金庸版本的奇妙世界
版本定義:一版:最初的報紙連載及結集之版本(含香港鄺拾記等版本及臺灣未授權私印版),,二版:1980年的十年修訂成冊(遠景白皮版,遠流黃皮、花皮版),新三版:至2007年的七年跨世紀新修(遠流新修金皮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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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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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6, 2007
該死的秦南琴
王二指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6:34:29

該死的秦南琴

《射鵰英雄傳》第二十六回版本回較

    說起「舊版金庸」,你會想起什麼?我猜十之八九的讀者最容易聯想到的,就是「消失的秦南琴」,似乎金庸在一版到二版的改版中,做得最轟轟烈烈的事,就是將秦南琴一槍斃命、人間蒸發。

    在《射鵰》第二十六回中,秦南琴終於「千呼萬喚使出來」了。不知道秦南琴是何等人物的讀者,且來聽我說說在金庸三種版本中,唯一角色稍偏重,卻因改版而淪入不見天日之境的秦南琴故事。

    秦南琴一家原籍廣東,因受土豪欺壓,全家逃到江西,開地墾殖,但與此荒地緊鄰之林地則是毒蛇聚集出歿之處,秦家的兒女因此全遭蛇刎過逝,只留下秦老漢與秦南琴祖孫女二人。秦老漢後來索性回廣東學捕蛇之技,從此賣蛇酒、蛇膽維生。

    開家蛇店原也可以餬口,但自當地喬縣令走馬上任後,秦老漢就楣運當頭了,喬縣令要求秦家月繳二十條毒蛇,但因是年毒蛇捕獲量不足,秦老漢繳不出蛇,喬縣令手下的暴力催討集團遂上門找碴。

    此時正當郭靖跟黃蓉因華箏之婚約而稍有衝突,暫相別離,郭靖來到隆興府武寧縣,正巧遇到喬縣令手下都頭在欺凌秦老漢,都頭們本要擄走秦南琴,勒索秦老漢繳蛇交差,但這種畫面叫郭大俠撞見了,怎能袖手旁觀?郭靖當然出手打走兩個都頭。「英雄救美」之後,秦南琴對郭靖就有些芳心暗許了。

    接著,秦南琴帶郭靖去捕捉吃蛇的血鳥,就是因為血鳥,蛇獲量才會銳減。說起血鳥,又是一奇,此鳥全身火紅,比烏鴉稍大,約有半尺,愛吃蛇膽,喜啄人眼睛;血鳥的「火浴」更是一絕,牠會在火焰中打滾,經火炙而更加煜煜發光,而且周身越燒越香。血鳥一出,無蛇能擋。

    但血鳥再強,也沒「降龍十八掌」強,郭靖一招「六龍迴旋」,就把血鳥抓住,但手掌一開,血鳥又飛逃而去。

    郭靖陪秦南琴捉血鳥時,口中仍常叨唸黃蓉,使得秦南琴「心中酸酸的有些異樣」,不久,秦家聽說喬縣令與都頭們因縣衙著火,已悉數遭火劫而斃命;而後,黃蓉出現了,原來黃蓉一直暗中跟隨郭靖,知道秦家冤屈,遂出手將武寧縣縣衙一把火交給祝融;雖然成功幫秦家報仇,黃蓉卻因運氣練功走錯穴道,雙手無法動彈。

    郭靖跟黃蓉又比照密室療傷,用《九陰真經》的方法對掌運功,療傷中途,天降大雨,秦南琴拿了一把傘出來,卻「向郭靖的一邊偏去,黃蓉的頭上就如一盆盆水往下傾潑一樣」,秦南琴對郭靖的情意,黃蓉當然明瞭。

    黃蓉傷癒之後,驅使白鵰追捕血鳥,終於捕得血鳥,更有趣的是,血鳥被黃蓉關入竹籠,卻自斷竹籠而未離開,完全成為黃蓉收服的「神奇寶貝」。

    郭黃二人離開後,鐵掌幫又來秦家尋釁,秦老漢為其所殺,秦南琴則被抓到鐵掌山上當捕蛇的蛇奴,更悲慘的還在後頭,她被鐵掌幫匪首進獻給楊康,竟被楊康所姦污。

    後來楊康揹秦南琴下山,在山下見到裘千丈死屍,楊康在裘千丈身上摸出一本冊子,冊子中記有《武穆遺書》的相關訊息。當晚楊康端祥此書後,又要抱秦南琴上床尋歡,卻被秦南琴預備的毒蛇咬傷。楊康中毒後,祈請秦南琴將冊子送交完顏洪烈,並願意以冊封她當王子妃,終生享有榮華富貴當報答,但秦南琴恨楊康入骨,乃當其面撕毀該冊子數頁,以折騰楊康。

  爾後秦南琴逃離鐵掌峰及楊康,遇到郭靖、黃蓉、穆念慈等人,當她回溯自己悲慘的遭遇時,穆念慈竟為其虐待楊康而掌摑之,黃蓉也只為那本撕毀的冊子歎息。最後,郭靖將馬鈺當年傳授它的內功心法授與秦南琴,秦南琴就與眾人分開了。

   年餘之後,郭靖、黃蓉再見秦南琴時,她已生下楊過,郭靖為楊過命名,黃蓉贈秦南琴明珠一串,郭靖再送她黃金百兩,兩人就此離開,秦南琴在《射鵰》中的故事就到這兒。

   秦南琴長相如何呢?「膚色極白,想是自幼生在山畔密林之中難見陽光之故,這時給月光一映,更增一種縹緲之氣」,能得小王爺楊康之喜歡,說來秦南琴定是絕世美女。

   在《射鵰》書中,秦南琴心儀郭靖,視黃蓉為情敵,被楊康所玷污,遭妒於穆念慈,最後生下楊過,所有的主角全跟她拉上了關係,但金庸改版時,竟將她跟穆念慈合而為一,因而衍生出一些原本屬於秦南琴的言行,卻被移花接木給穆念慈而造成的不搭軋狀況。

    我們在此還原秦南琴,就可以讓讀者們享受一回當「版本偵探」,發現初版書所蘊藏原創意的秘密。

【王二指閒話】

   金庸在「金庸一百問」中,曾針對秦南琴與穆念慈合併,提出解釋,說:「穆念慈的角色兼了舊版中的秦南琴。二女的作用及個性遭遇頗為相似,略嫌重複,合二為一,可以簡化。小說戰則,均以簡單為佳,如兩者個性及作用大大不同,則不可合併,例如程英不能與陸無雙合併,周芷若不能與趙敏或殷離合併。  

   我認為,秦南琴的消失,並不只是因為金庸所說「個性遭遇相似」這麼簡單的理由,而是,秦南琴這人非消失不可,她的蒸發,可以解決不少問題:

1.      幫黃蓉剪除情敵:金庸小說中,敢與女主角為情敵的女人,金庸都會為其安排退場機制,或是過逝,如岳靈珊;或是出家,如儀琳、阿九;或是去國,如小昭;或是敗德,如周芷若、郭芙;或是棄權,如程英、陸無雙。金庸幫秦南琴安排的退場機制雖也是「過逝」,但畢竟是在《神鵰》書中,才藉楊過之口說到秦南琴去逝之事,時間可能來得太晚,在《射鵰》書中,直到全書結束,都還存在尚未妥善處理的黃蓉情敵,不太符合金庸的原則。

2.      將楊康簡化為只有民族認同問題的反派:金庸不喜歡重複類似的角色,在《射鵰》中,楊康若是會強姦秦南琴,則跟歐陽克的「淫賊」同質性未免太高,。刪掉秦南琴,楊康一心唯愛穆念慈,可以將楊康簡化為只是民族認同不在父母之邦的反派,故事比較純粹。

3.      減少一再出現的蛇情節:一版《射鵰》的蛇類情節實在太多了,除了歐陽鋒叔姪外,秦老漢、秦南琴、楊過四代,從外曾祖父到曾孫的故事,都夾帶許多蛇類情節,再加上裘千仞也藉養蛇而練武,「蛇味」實在過重,刪掉秦南琴,可以把這些蛇一併給解決。

綜合以上原因,秦南琴當真是「死定了」,少了她一個配角,可以解決幾個主角的問題,於是在二版中,穆念慈就把秦南琴的戲份一概通吃。然而,兩人合併成一人,又衍生一些令讀者疑惑的問題。

1.      郭靖竟會拋下義弟的妻兒:如果用二版來看,穆念慈、楊過是楊康的妻兒,那麼,身為楊康義兄,又是穆念慈好友的郭靖,怎可能丟下她母子倆,讓身為單親媽媽的穆念慈自力撫育楊過呢?以郭靖仁厚的個性,自然會請黃蓉幫穆念慈母子安排去處。原本在一版書中,秦南琴是楊過母親,那就另當別論,因為黃蓉拒斥這個情敵,當然不可能幫她母子思考可以安置的地方, 但秦南琴換成穆念慈,就顯得郭靖的行事太也不夠周延。

2.      黃蓉的EQ過度良好:我們在前面說過,黃蓉心情不好時,會找他人發洩,一版中有秦南琴這段,剛好可以讓黃蓉找喬縣令麻煩以宣洩情緒,刪掉此節,則二版黃蓉在郭靖表示要娶華箏後, 並沒什麼激烈的後續行為,金庸在二版還增寫了一段靖蓉二人在長嶺遇到狂風暴雨的情節,黃蓉因淋雨而感慨:「前途既已注定了是憂患傷心,不論怎生走法,終究避不了、躲不開,便如是咱們在長嶺上遇雨一般」,將情緒積藏內射,實在不太符合黃蓉的性格。

3.      楊過的反社會人格少了原生家庭因素:如果秦南琴是楊過生母,以秦南琴被楊康所姦污,又終生在愛情上得不到郭靖,依其性格有可能越來越偏激,楊過若受秦南琴的教育,正可以解釋他的反社會人格原來是肇因於原生家庭,但若秦南琴換成較傳統端莊的穆念慈,較難理解楊過為什麼從小就對社會及他人防衛心這般重。

4.      穆念慈的節烈形象打折:在一版《射鵰》,楊康中蛇毒將死時,穆念慈「抱著他時暗用楊鐵心遺下的半截鐵槍將他刺死,隨即倒轉槍頭抵在自己胸口,用力一抱楊康,鐵槍透骨抵心,一痛而逝」,我覺得這樣的形象較符合穆念慈,二版改成穆念慈撫育楊過長大,雖說也不違穆念慈一向遵奉傳統相夫教子的性格,但與一版的自殺相較,節烈形象大打折扣。

「改版大師」金庸在刪改秦南琴的大量相關故事時,不知是否經歷極大的取捨掙扎?但或許秦南琴憑空消失,可以解決的問題,比相對衍生的問題還多,也或許對小說的完整性與單純性助益會更大,總之,無論如何,在「金庸魔術」下,秦南琴確實不見了,巧克力加入牛奶中融合成巧克力牛奶,秦南琴與穆念慈合體,兩人在二版變成了一個人,有趣不有趣,就等讀者來評說! 

第二十六回還有一些修改:

1.      二版中,傻姑說到老頑童,說是「白髮老頭兒」,新三版改為「長頭髮老頭兒」。

2.      二版曲靈風留給黃藥師的遺書,開頭寫「字稟桃花島恩師黃尊前」,新三版改為「敬稟桃花島黃島主尊前」,因為「弟子敬稱島主,不敢擅呼恩師」,新三版較符合曲靈風被驅逐出桃花島的心情。

3.      歐陽克已死,黃藥師拿著歐陽克文囊,歐陽鋒問黃藥師為何拿歐陽克之物,二版黃藥師說:「桃花島的總圖在他身邊,我總得取回啊」,新三版則加上一句:「只可惜文囊在他身上,囊中那張總圖卻不見了」,這段改寫將可以銜接到楊康拿桃花島總圖上桃花島,因而可識桃花島路徑及殺江南六怪之事。

4.      一版裘千仞的「五毒神掌」,二版改名「鐵掌神功」。

5.      魯有腳出場時,一版寫到他從屋樑上「騰」的一聲摔了下來,震得樓板上塵土飛揚,他才摸摸屁股慢慢爬起身來,二版刪去了這段滑稽的出場;此外,一版的魯有腳自稱是丐幫的「第二長老」,二版改為「西路長老」,應是丐幫四大長老從無排序之慣例。

6.      新三版金庸提到一則趣事,說二版他原將岳州寫在「荊湖南路」,但因金庸茶館店小二姑娘細心考究宋金元地圖,發現岳州原來是在「荊湖北路」,他在新三版已做修訂。哇!原來「金庸幫」不只幫主金庸是改版大師,連座下的「光明左右使」功力都如此高強,真是令人敬畏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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