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多組織中,忙碌被視為一種美德。「我很忙」「沒空」不只是工作狀態的描述,而是一種隱性的績效訊號:代表自己不可或缺、資源被充分利用。然而,從組織管理的角度來看,當忙碌成為常態,往往意味著系統已經失去彈性,而非運作得更好。
近二十年來,企業管理逐漸走向極端精實。組織扁平化、人力最小化,以及高度量化的 KPI,被視為提升效率與競爭力的標準工具。但這套邏輯隱含一個危險假設:穩定環境下的最大化利用,等同於長期成功。事實上,管理研究早已指出,缺乏冗餘的系統,在面對不確定性時反而最為脆弱。
當企業將員工的時間與注意力 100% 投入日常營運,組織就只剩下「執行能力」,而逐步喪失「適應能力」。流程被視為不可變動的前提,策略淪為年度目標的重複排列,創新則被擠壓到下班後或「等不忙再說」。這種結構下,即使短期財務表現亮眼,實際上也只是在消耗既有模式的慣性紅利。
從系統思維來看,真正成熟的組織並不追求全面滿載,而是刻意保留緩衝。無論是組織韌性(organizational resilience)、動態能力(dynamic capabilities),或長期競爭優勢的相關研究,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能夠成長的企業,一定允許部分資源暫時「不被用來產出」。這些時間與資源,正是用來反思、調整與重構組織的關鍵空間。
因此,問題不在於員工是否足夠努力,而在於管理者是否敢於不把人用滿。一家公司若無法讓員工保留約 20% 的時間,用於改善流程、探索新方向或培養未來能力,那麼它的擴張只會是規模的放大,而非能力的升級。
真正的效率,從來不是把今天榨到極限,而是確保組織在明天仍然能運作得更好。當忙碌成為企業文化,它所掩蓋的,往往正是企業最需要正視的結構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