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與歐陽鋒的「靈魂擁抱」

《神鵰俠侶》第十一回版本回較

    楊過在華山上守護雪中沉睡的洪七公三天三夜，兩人因而成為莫逆之交。但此時的華山，又上來了天下五絕的另一人。

    原來來人是歐陽鋒，歐陽鋒的出場方式，一版是「以頭為足」跳了出來，但這個方式實在太滑稽，二版改作「雙手各持石塊，撐地而行」。

    楊過與歐陽鋒久別重逢，心喜大叫「爸爸」，洪七公才知楊過原來是歐陽鋒的兒子，不過，洪七公素知歐陽鋒歹毒，因此，新三版加寫說洪七公認為楊過「守信重義，人品遠勝西毒，那是『父不及子』了」。

    歐陽鋒因逆練《九陰真經》，又受到黃蓉刺激而神智錯亂。在華山上，歐陽鋒問洪七公他是誰，洪七公說自己是歐陽鋒，但不知他是誰。於是二版的歐陽鋒指著洪七公告訴楊過說：「他是歐陽鋒，歐陽鋒是壞人」，而新三版則改做楊過已告訴過歐陽鋒他就是「歐陽鋒」，只是他自己真的想不起來，因而歐陽鋒指著洪七公告訴楊過：「他是洪七公，我是歐陽鋒」。

    洪七公、歐陽鋒兩人是宿世敵手，雖然歐陽鋒神智錯亂，但一言不合，兩人還是各拿樹枝當棍棒，互相較勁了起來，一版說兩人打了六日，二版改為打了四日，總之是打得神困力倦，幾欲虛脫。

    鬥過棍棒，休息了一下，兩人接著又比拼內力，結果竟戰到天下兩個「絕」均已奄奄一息。

    二版說兩人在比完內力後，休養了數日，但新三版中，兩人隔天又開始比起了「紙上談兵」，比法是洪七公按招式逐一告訴楊過「打狗棒法」，楊過演給歐陽鋒看，歐陽鋒再思考足滋破解的杖法，兩人拆解了三天，到第三日歐陽鋒已破解「打狗棒法」的前三十五路。而「打狗棒法」的第三十六路，一版叫「撥草尋蛇」，二版改為「天下無狗」，這一式則讓歐陽鋒思考到一夜之間鬚眉盡白，似乎老了十多歲，這才將之破解。

    兩人這一路由棍法、內力到沙盤推演招式拆解，比拼下來，二版的洪七公叫道「歐陽鋒！老叫化今日服了你啦！」，新三版則改為歐陽鋒大讚：「我想了這麼久，方能還招，終究是打狗棒法了得」。

    二版的洪七公誇了幾聲「好歐陽鋒」，歐陽鋒在此神衰力竭之際，忽爾迴光返照，他終於想起自己是歐陽鋒。燈枯油盡的洪七公、歐陽鋒二人，於是在生命的終站，哈哈大笑，相擁而逝。

    新三版則在此加上一段增寫，說兩人此刻又出掌比起了內力，但這時發生了奇妙的狀況，原來兩人各將《九陰真經》的內功正練、逆練到極點，而按《易經》中「物極必反」的道理，老陰升至盡頭即轉少陽，老陽升至頂點便轉少陰，洪七公之功由正轉逆，歐陽鋒則反由逆轉正，兩人內力頓時合而為一，水乳交融，一人是在寒冷澈骨時，因對方內力傳來而如沐春風，另一人是在全身炙熱時，接受對方內力而頓感清涼，兩人當下融為一幅「太極之圖」。

    就在時刻，洪七公一躍而起，抱住歐陽鋒，說「咱倆殊途同歸，最後變成『哥倆好』」。歐陽鋒剎時迴光返照，心中一片澄明，與洪七公相擁大笑，兩人在笑聲中同時辭世。

    新三版的增寫，使得身為「北丐」與「西毒」，正邪不共戴天的洪七公與歐陽鋒兩人，可以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彼此互相「傳輸」內力，讓他倆驚覺人與人之間單純的愛，原來可以超越正邪的對立，而能單純與喜悅地交流。套句現代的心靈用語，兩人還真的進行了一場「靈魂擁抱」。這一增寫，使得兩人的仙逝，更加美麗而動人。

【王二指閒話】

    我們在《射鵰英雄傳》中討論過，歐陽鋒與裘千仞因為「惡」與「毒」的形象太過雷同，違反了小說戰則「人人個性均盡量獨特而鮮明」的原理。在刪不掉裘千仞的情形下，金庸將一版裘千仞的故事大幅刪減，將他成由配角再降為「半配角」。

    在現實生活中，岳飛與韓世忠可以用類似的身份與性格，雙雙高喊殺金人迎二聖，但小說與現實不同，過度重疊的人物出現在小說中，就會削弱小說所創造人物之獨特性。

    就像周伯通跟桃谷六仙，金庸不會讓他們出現在同一部小說，何鐵手與藍鳳凰，也不可能挾著毒物在同一部書中現身，以金庸的創作功力，一定會讓一種個性，只出現在書中的一個人身上。

    《神鵰》是延續《射鵰》而來的小說，在《神鵰》中，金庸已經重新樹起了「正」與「邪」的兩大標竿，兩面黑白分明的旗幟在風中各自招展，代表「正」的是一代大俠郭靖，代表「邪」的是無端殺人的李莫愁。

    這正邪兩造的兩位新教主，直接衝擊到的就是《射鵰》中的正邪舊代表，也就是代表「正」的洪七公與代表「邪」的歐陽鋒，這兩人在長江後浪推前浪之下，若與郭靖、李莫愁同時在《神鵰》出現，誰該當「一哥」與「一姊」，就會產生扞格。

    當然，兩相比較之下，還要考慮的是讀者大多「喜新厭舊」，他們需要新人物帶來新鮮感與刺激感，洪七公、歐陽鋒二人若續留《神鵰》的武林，就會成為「老賊」，將會瓜分郭靖、李莫愁的正義與邪惡風采。於是，金庸也就只好讓西毒、北丐演完武俠劇後，直接到天上去，跟呂洞賓他們演「神仙傳」了。

    依照小說戰則，山林裡可以出現犀牛、河馬、大象，但就是「一山不能容二虎」，要保全郭靖這頭猛虎，就得除去洪七公那頭老虎，但至少金庸還幫洪七公安排了「臨去秋波」，讓他與歐陽鋒以高手獨有的方式，在喜悅中相擁而仙去。活得精彩，死得漂亮，大師手筆，果真不凡。

第十一回還有一些修改：

1.      川邊五醜說到他們的師父，二版說是「西藏聖僧金輪法王」，但同樣為避免有藐視藏人之議，新三版改為「密教聖僧金輪國師」。

2.      楊過南行，二版說在「漢水之畔」憶起小龍女，新三版改為「淮水之畔」。

3.      郭靖以為楊過開罪於趙志敬，要重罰他以為趙志敬出氣，楊過聽到郭靖的說法，二版中楊過心中對郭靖的想法是：「他若是打我，我武功雖然不及，也要和他拼命」，新三版改為：「他如打我，我瞧在他前時對我親厚的份上，我也就不還手。他要打得狠了，最多不過將我殺了，也沒甚麼大不了。姑姑日後知道，也不知會不會為我傷心」。

4.      孫不二見趙志敬無法制住楊過，反為其制，新三版加寫說，孫不二知道楊過使的功夫是全真功夫的剋星，而且楊過顯得自己不會武功，卻將全真派第三代第一高手趙志敬制得一敗塗地，更是難得，若自己出手也未必能勝。

5.      一版說陸冠英承辦郭靖召集的英雄宴，「只怕要將他家財耗去一半」，二版刪了這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