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上海已三天,但身體與心理仍在調適中,昨晚跟朋友去以往最喜歡的,也是許多台港澳明星已往來上海時最常用餐的「圓苑」餐廳,吃他們最有名的「紅燒肉」,不知是因疾病影響食慾和身心仍很疲乏的關係,抑或他們的菜真的退步了,這餐吃得食不知味,大大辜負了朋友請客的美意。
不過雖然我在「食」的胃口上,已頗有「廉頗老矣」之嘆(六、七年級生不要跟我說你們沒有讀過「廉頗老矣,尚能飯否?」),但對於一粥一飯後的飲食「之情」仍不能忘懷,因此今天之週末仍要跟你分享一道有關「東北炒餅」後的感情故事-「母心似天空」
天空傷心,所以落雨了,
我看見媽媽的眼淚如雨般落下來,
媽媽,你是天空嗎?
大連同鄉會的朋友回台,替咏梅帶來她母親托帶的鄉食,和與她母親會面時的情景。
「妳媽一見到我就抱著我大哭起來!」
咏梅聽著,禁不住也雙眼淚直流,她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母親心疼她的淚水,才可以不再如天空中的雨水般,這樣無有止時的流。
七年前,當崔咏梅打電話回大連,向母親請教如何揉麵擀餃皮、調餡兒,並向母親說,為了想要做出能合乎台灣人口味的餃子,她已經連做和連吃了一個多月的餃子時,她的母親畢連鳳在電話那頭就忍不住哭出聲來。
而當第一次崔媽媽來台探視這個,不顧她的擔心勸阻,毅然決定要嫁給「除了有顆好心腸,啥都沒有」的曲同興,在家從未幹過一件家務活,曾在大連五星級飯店任職的小女兒時,見到懷著身孕的她,屈身在髒亂市場內的一個小角落,手忙腳亂的擀著餃皮,招呼客人買水餃時,一直都是家人心目中女強人的崔媽媽,又哭了,她哭得雙眼圈紅紅的,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我媽媽說,沒想到我嫁過來台灣會過得這麼辛苦,必須拋頭露臉的去做個街頭小販來掙錢度日。」咏梅回憶當時母親抱著她哭泣的模樣,眼睛也變得紅紅的,但她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
「我就跟我媽媽說:我當初要嫁就是因為想要嫁這個人,所以不論是頂風淋雨的辛苦度日,只要是跟這個人生活在一起,就值了!」
崔媽媽沒再說話,但是卻在心裡轉著念頭,盤算如何能奉獻己力幫上女兒一點,她思來想去,覺得應該可以將自己在大陸餐館,三十多年來所學得的廚房手藝,以及有關經營餐館進出貨流程的經驗傳授給女兒及女婿,讓他們也可以開創出一個,自己能當家作主的餐館。
所以她在台灣的這段日子裡,女兒女婿要帶她去任何地方遊覽她都興趣缺缺,只一心想替他們找個店面,和抓緊時間傳授他們一些自己的麵食絕活。
崔媽媽把著手親授崔咏梅的第一堂麵食課就是做烙餅與炒餅。
「我從小不知吃過多少母親做的烙餅與炒餅,卻從來不知道也從來沒去想過,同樣是一張大餅,但那烙餅和用來炒的餅,居然在和麵時,就要用不同溫度的水來調和!」崔咏梅說。
而讓她益發感覺到餅中乾坤大的還不止於此呢,在她好不容易學會了能將餅揉得「三光」,並且像模像樣的擀出跟母親相差不遠的大餅後,上爐去炕餅時,又立與母親的功夫見了個高低之分。
崔媽媽炕出來的餅,層次分明,軟若棉衣;崔咏梅所炕出來的餅,卻死板碎裂不成形,一直苦練了許多時日,才總算將「炕」餅這功夫,拿捏到能穩定保持到一定的水平。
在母親的幫忙下,由崔咏梅獨自一人支撐的小店總算開張了,提供的就是母親所傳授的東北麵食。當三個月的探親假一滿,要離開台灣的前一天,崔媽媽忙到半夜,替女兒包了塞滿一冰箱的水餃。
在小店營運情況漸趨穩定後,崔咏梅的丈夫曲同興,也辭去原有工作一起來經營,並且將店址由原來的小巷弄中遷移到大馬路上;菜色也增加了一些熱炒及酸菜白肉火鍋,廚房內添加了些工作人員。崔媽媽自然又擔負起代訓新人和教新菜的重擔,連陪同前來,在家裡做了幾十年,「連油瓶倒了都不會伸手去扶一下」大老爺的崔爸爸,也在因為心疼女兒辛苦的情況下,弓起挺了一輩子脊樑,甚至藏起被來吃飯的黑道兄弟吆來喝去委曲的淚水,充當起司門的門童,對進門的客人彎腰哈背的大聲喊著:「歡迎光臨!」、「下次再來!」
為了讓營業收入能好些,餐館的營業時間拖得很長,經常歇業的時間都已過了凌晨。已經六、七十歲的崔媽媽和崔爸爸,在台期間就伴著女兒從早到晚守候著店裡的營生,唯一的「娛樂」,就是幫一些聽聞他們來台消息的大連鄉親們,做上一頓地道的大連小吃,和他們說說故鄉事;然後在三個月探親期將滿時,熬上幾夜,替女兒灌上一堆的血腸,醃上一缸的酸白菜,和包上一冰箱的餃子;再抱著女兒哭上一場,殷殷叮嚀她不要太操勞----
雖然對父母每次來台灣時,都為了她的店務辛勞而深覺愧疚不安,但每年的冬天,崔咏梅都會想辦法將父母接來台灣避冬,因為根本挪不出時間回鄉的崔咏梅,只有這樣才能有機會與父母相聚。
她一年復一年的盼望,再一次與母親相見和分別時,母親能含著放心的微笑,而不是讓雙眼又被淚水浸得模糊。
-摘自麥田出版郜瑩著作「愛上大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