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格
Dear friend:
以「春天不是讀書、做事天」為由,發懶了快半個月沒跟你們講新故事了,會想念我說的故事嗎?
目前我人來到上海,因此就跟你講講在上海的一些男女愛情故事吧!
如果
這一天,下班時的台北捷運仍一如往常般的擁擠,常昕被擠在車廂內的中段搖搖晃晃。車到台北車站,下去了一批人,又擠進來另一群人,然後,有一個人緊緊抓住了常昕的視線-
是李晴!
在離開上海後,常昕曾幻想過無數次,與李晴再見面的情景,但如此的見面方式卻是出乎於常昕的意想之外。
她和在上海時不一樣了,原本垂到腰際的黑亮長髮,被絞得極短的貼在頭皮上,並且染成栗黃色,襯著她小巧玲瓏的臉蛋與眼、鼻、口,就似個小男孩。常昕的眼光再往下溜,詫然的停留在她突起的腹部上。
李晴也看見他了,眼神猶豫了一下,然後才淡淡笑了笑輕點了一下頭。常昕擠過幾個人,來到李晴身邊。
「妳-怎麼能來台北的?」常昕近乎口吃的問。
「哼-怎麼能來台北的?嫁了個台灣老公啊!」李晴不大自然的笑著說,然後將手套進緊挨著她站著的一位,身材高高大大,有著張黑黑粗粗皮膚的國字臉,戴了副黑框眼鏡的男士手臂裡,介紹道:「我老公,王勝宏。這是──我在上海讀大學時認識的台灣──朋友張常昕。」
王勝宏咧開嘴笑呵呵的說著:「幸會幸會!」並熱情的伸出手來和常昕相握,又朝西褲口袋裡一陣摸索,掏出一個名片夾,揀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常昕也趕緊掏出名片遞過去,並趁王勝宏在低頭看他的名片時,也飛快的掃了一下王勝宏名片上的名銜-竟然是T大的醫學系副教授呢!
王勝宏對於能在車上不期而遇到常昕,似乎表現得比李晴還要來得興奮,不僅主動的向他述說了,他與李晴怎麼相識於一個國際醫學會上,他怎麼不顧時空的阻隔展開努力的追求;及兩人如何不辭辛苦的利用時間和機會,在上海和台灣之間來回奔波,甚至相約至香港、澳門、東南亞等各國作短暫的相聚---
王勝宏一個人興高采烈的說個不停,好似完全沒有覺察到常昕和李晴異常的沉默。甚至在到站要下車時,還依依不捨的發出熱情的邀約:
「張先生有空來我們家玩嘛,如晴在這兒沒認識什麼人,挺寂寞的!名片上有我家裡的電話,李晴通常都會在家的,對不,晴?」王勝宏轉過臉去,親嫟的拍了拍李晴掛在他臂彎上的手,李晴則回以他一個極其溫柔的笑。然後向常昕擺了擺手,頭也沒回的走出了車廂。
李晴和她丈夫相偎相依離去的背影,因捷運的門迅速關上而被阻隔於常昕視線之外,但李晴和他在上海,相識相戀過往時光的片片段段,卻似車窗外飛逝而過五顏六色的夾牆廣告般的浮現眼前-
李晴和常昕結識於課堂裡,李晴是少數拿到七年制醫學碩士入學資格的大陸本地生,常昕則是在讀完T大心理系後,再以申請入學的方式,重新入醫學系大一開始讀起的台灣學生。兩個人在第一個學期考試後,就因為不相上下的優異成績表現,而開始對彼此留心起來。
常昕留意到不論他到校多早,都會在校園一角發現到李晴低首在大聲誦唸英文的身影;李晴也注意到,課堂上常昕所提出來,和老師作討論的觀點,常是她與其他同學都未曾思考及的地方,但兩人的交集卻僅止於此,雙方也似乎沒有慾念想要去作進一步的接觸。
直到學年快終了時的某一天,解剖學概論老師突然在大考結束後,將他倆人叫進辦公室,取出他倆考得同樣高分的試卷,對常昕說:
「你是我教過第一個如此用功與優秀的台灣學生,在學年總成績上,我是應該可以把最代表榮譽的A+給你的。但是-」老師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把臉轉向李晴:「李晴的成績表現也是極優秀,同樣可以得到A+。」
李晴聽到老師這麼說,臉上露出開心的神色,但這笑容卻只停留了一會兒,就被老師的另一句話給抿拭掉了。
「不過,我因為考慮到,因為你們兩個人都同時有資格申請學校的獎學金,但是常昕你們台灣人經濟情況比較好,這個獎學金對你來講應該沒有多重要,因此我個人就有個比較私心的想法,希望是由李晴來得到這個A+---」
雖然早在初入學時,就從台灣學長那兒聽聞過,說學校老師會在分數上,對大陸生優厚些,以方便他們申請獎學金,但當常昕親臨到這個情況時,卻還是詫然的呆愣住了。
李晴似乎也獃住了,但不一會兒就顯出屈辱的神色,發出一聲尖厲的拒絕:「不,老師,獎學金雖然對我很重要,但我是要憑自己的能力去爭取來的,而不是要人家來讓的!」說完,扭頭就跑出辦公室。
那天傍晚,常昕在餐廳看見在以厚厚一本醫學化學配飯的李晴,常昕只猶豫了一下,就端著餐盤直直走向李晴的那張桌子,並在她的對面坐下。
李晴卻恍然未視她對面多了一個人,依然將眼光專注的停留在書本上,直到餐盤裡的食物全都用盡,她也將一頁書看到一個段落,用紅筆在上面作了個記號閤上書後,才抬起頭來。這才發現坐在她對面,正在用饒有興味的眼光盯著她瞧的常昕。
「這樣邊看書邊吃飯,尤其還是看這麼艱澀要花腦筋的書,對胃很不好喲!」常昕說。
李晴臉上浮起一紅雲,用有些自嘲的口吻說:「我打從小就這麼做,已經習慣了,現在變成沒有本書在一旁配著,還會吃不下飯呢!」
「呵,你從小就這麼拼了啊!」
「沒有辦法啊,讀書對我們大陸學生來說,是為了去改變命運;不像你們台港澳的學生,只是為了完成某一個人生的階段罷了!」李晴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常昕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脫口而出:「哦-難怪解剖學概論學老師今天會對我說那些話!」
李晴聽到常昕提到先前所發生的事,臉上露出有些不悅和尷尬的表情,將書本匆匆塞進背包裡,端起空餐盤說:「我要去圖書館去!」
常昕顧不得餐盤裡還剩有大半盤沒吃的菜、飯,也慌慌忙忙的站起身端起餐盤尾隨李晴離開座位。
在走出餐廳後,常昕追上李晴的腳步與她並排而行。
「對不起,李晴!我知道今天的事妳很不想去再談再想,不過我希望藉這個機會能澄清一下你們對台灣人的誤解。我們台灣人並不是各個經濟條件都好到,能把讀書、拿學位僅當作是一個人生資歷的點綴,只不過我們台灣學生對未來人生之路的選擇,可以比你們大陸生來得寬廣些罷了。而我想我和妳最大的差別之處,應該也就是在於,妳是將讀好書拿好成績,視作是『必須』要去作的事;而我是把它當作是自己『想要』去作的事。」
李晴頓住腳步,眼神中含有深思的神色:「『必須』和『想要』?一個是只能被迫作選擇,一個卻是擁有自由的選擇權,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擁有到能任由己意去做選擇的心志。」
說完,她深深的望了常昕一眼,低聲的說了句:「謝謝你的一席話!」後朝他擺擺手,就一仰頭的朝圖書館的方向邁開腳步。常昕默默望著李晴逐漸遠去的背影,內心隱隱感覺到有一種,想要更接近這小小身軀內,似乎包含有無比堅牆意志力的女人一點的心念。
也從那天起,常昕改變了以往晏睡遲起的作息習慣,每天清晨就騎著單車,到校園去尋找背英文單字的李晴,和她一起大聲的k唸英文;沒課時,也減少回寢室去和台生們打撲克牌或上網玩遊戲的老習慣,而是抱著一堆書去圖書室,和李晴面對面坐著複習或討論老師所教授過的課程。
而李晴也在常昕的再三勸說下,不再將生活僅拘限於課堂與圖書室,偶而會肯放下書本,來到常昕的宿舍,用他的手提電腦共賞一場影片;或嚐試不是為了買東西,而只是單純的逛逛街來鬆散一下心情的休閒方式;還試著去改變「背多分」式的讀書法,學會去自問和發問「為什麼?」;認知到從認真作讀書報告,也可以是獲得知識的一個良好途徑---
台灣生們都認定常昕和李晴是一對了,大陸生們也都在傳言常昕和李晴「好上了」。李晴心裡也是有這麼的認定了,因為常昕的父母和親友們來上海探望他時,常昕都有帶著李晴去和他們見面吃飯,將她大大方方的介紹給他的親友家人;所以李晴在回她位於安徽黃山腳下的老家,去過象徵家人團聚的舊曆新年時,也把常昕給帶上了,讓他在她那洗澡時還必須以大灶燒水,提進用木板蓋住蹲式馬桶的廁所內,才能有立腳淋浴之地的廁所內的家住了半個餘月,讓整個家族包括整村寨的人,都見過她這個「台灣對象」---
但常昕的想法卻似乎跟別人所臆想的都不太一樣,因為他常在李晴如同許多在戀愛的女人般,絮絮叨叨的在「規劃」著兩人未來的願景時「走神」,甚至在聽得不耐煩時,會冒出一句:「現在處得快樂最重要,未來的事誰知道會不會照著預想的去走呢!」
他只將關注點放在與李晴相處的現在,能一起上課、K書,能一起如其他情侶般做著愛做的事---
幾次下來,李晴知道常昕不愛聽和談這些,雖然心裡對他會有如此的反應,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安,但她自我安慰的將其歸於是台灣人的習慣,也就儘量不去談和想未來兩人的事了,直到常昕升上醫學院五年級時的某一天,李晴從書本上抬起眼來,裝作不經意的淡淡說:「同學們都在關心呢,說你是畢業後就要回台灣,還是要繼續留在上海作研究生?」
「我已經去申請了美國大學的研究部了。」常昕眼都沒抬語氣平靜的說。
李晴硬壓抑住憤怒的情緒和難以吞嚥痛苦的淚問:「那-我們的事要怎麼辦?」
「就是按照妳、我個人的計畫,妳在上海繼續讀妳的研究生,我去美國唸我的啊!」
面對常昕用四两撥千斤的方式來迴避問題的態度,李晴決定將自尊丟到一旁去進逼:「大家都知道我們倆個在搞對象,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把結婚手續辦一下,你再去美國比較好嗎?」
「我沒有這個想法。」常昕用手假意去搓撫臉,以便遮掩住李晴直視他的目光說:「李晴,你不覺得只是靠一張紙來維繫,卻兩人不能在一起的婚姻很累人嗎?」
「也只不過是兩年的時間,很快我們就又會聚在一起了!」
「在哪裡聚?我在美國讀完書後,是會回台灣工作的,而妳,因為身分的問題,是不可能可以和我久住台灣。」
「可是,聽說只要結婚滿了八年,我就可以取得台灣人的身分證,就可以和你一直住在台灣了。而且,在等身分的期間,你可以利用假期來上海,或我們到香港、澳門甚至泰國,這些我們中國人可以比較容易拿到簽證的地方去相會,就像其他兩岸通婚的配偶一樣。」
「嗯?妳倒是把兩岸婚姻法弄得挺清楚的嘛!」常昕露出驚訝的神色瞄了一眼李晴,見李晴低下羞紅的臉。
常昕對李晴的這份用心痴意有些兒感動,但曾在當兵初期,即遭逢到從小學起就手牽手心連心,以為會天長地久此情不移下去的女友,毫無預警的「兵變」後,常昕對這種需要「長期抗戰」的情感已失去信心。但他不能也不願對李晴說起這段傷心的舊情,又不願背上「負心漢」的罪名,便想利用台灣對大陸配偶嚴苛的律法,來讓李晴自動打退堂鼓。
「不過李晴你大概還不清楚,就算是你能來台灣居住,但是因為台灣不承認大陸的學歷,所以妳辛辛苦苦讀了七年的醫學院文憑,到台灣來後是廢紙一張,你能甘心妳辛苦多年,一心想要藉著讀書來改變的命運,竟然是在台灣一事無成的過下半輩子嗎?我可是不忍心讓妳這樣做!」
李晴被常昕所言聽之有理的一番話給說得啞然無言,垂眼默然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來,以堅定的眼光望著常昕說:「如果我說,我有決心可以去信守等待,和甘心願意去過那種無法一展所長的日子,那你呢?常昕你也能有和我有同樣堅定的決心和意願嗎?」
「這---這---」常昕一下為之語塞,他不敢給這個他想愛卻又不敢放心去愛的女人任何承諾,他怕自己在又一次的交出真心後,心會再度的被重重的劃上一刀。而為了躲避著李晴的逼視,他舉起放在桌上的水杯假意口渴喝水,一邊在腦筋裡打著轉,思考該如何能以不是回答的回答,來回覆李晴。
長長的沉默與令人窒息的對峙-
李晴在常昕閃避的眼神和沉默中了解了一切,她的心不禁一截截的往下沉,一吋吋的變得冰涼,血色刷的自暈紅的雙頰消失殆盡;既傷且痛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她低首斂眉的掩飾可能發生的失態,勉強的扶著桌子站起身來,慘白著一張臉,撐起發抖的雙腿,努力挺起背脊走開去。
常昕則在輕喊了聲:「李晴!」後,就沒有任何言語和動作。
李晴則在一步步的走出圖書館,直到離開圖書館很遠的無人黑松林,才整個人垮了下來。潸然而下的淚珠,如烈火般的落在早已冰涼透了的臉頰、脖子和胸前。
從不缺課請假的李晴幾天沒有在課室中出現,與她同寢室的女孩們說她病了,躺在床上直說胡話。沒法進女生宿舍探病的常昕,拿了一捲大面額的人民幣,要她同寢室的女孩們,帶她去學校附屬的醫院掛外賓門診。
病好後的李晴整整瘦了一大圈,本來就小的臉,現在瘦得更是不及一個巴掌大,走起路來像片風中的葉子般飄飄搖搖的。看到常昕時,眼神淡淡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常昕直覺信封內裝的是那捲大鈔,打開一看果然如此。
「李晴,妳這是---」沒料到李晴此舉的常昕,不知如何適切的回應。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三年前我們第一次對談時,你曾經說過,你和我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在於,我是將讀好書拿好成績,視作是『必須』要去作的事;而你則是把它當作是自己『想要』去作的事。?」
常昕不知道李晴為何會提及久遠的往事,於是遲疑了一下才點點頭。
「想不到我們在感情上的認知也是有如此的距離,我的『必須』是一種博命的付出,而你的『想要』則是少了那份『不顧一切』的真心。」
常昕愣愣的望著李晴,心裡翻騰著那些陳情舊事,很想掏心敞肺的對她說:「我並不是沒有『不顧一切』的心,而是不敢再付出那份『不顧一切』的真心了啊!」
但是他卻什麼也沒有說。
「如果,當年我肯說、願說出一切----」有一個低微的問話在常昕的心中輕輕響起。
然而在真實的人生中卻沒有那個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