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陰霾了幾天的上海總算放晴了,心裡一塊大時放下,因為明天有一位台灣朋友將來上海,而陰著臉的上海可是很不討人喜歡的。
目前在上海,據官方統計已有三十餘萬台灣人定居於此,但如將像我這種來來去去的人一起算進去的話,據說超過五十萬人。因此在上海要碰到「來自故鄉人」是很容易的事,但除非是認識,一般我們即便心裡很清楚對方「鐵定」是台灣人,但也不會相互攀談,甚至連眼光都不會交會一下。因此,能有熟識的故鄉人來上海,心裡多半是歡喜的,也希望自己能善盡「地主」之誼,帶他去走走看看「我所認識、喜歡」的上海。
而在上海,我平日除了女兒的台灣同學外,幾乎不太跟台灣人來往,因為台灣人在一起,免不了要談台灣事,這是我想躲開的。
但與我這樣想法的台灣人似乎不多,甚至身在異鄉,在意識形態上仍受著台灣那群政客們起舞,真是令人不能理解的自找罪受。
因為不理解,而有了「大和解」這篇有趣的小說誕生,希望與你共同分享-
大和解
不論任何時間來到上海邯鄲路上的「柳舍」,都可以聽到熟悉的「鄉音」-台灣國語。
憑良心說,「柳舍」的飯菜雖然不難吃,價錢也不算貴,只要十幾二十元人民幣,就可以吃到一份包括有湯、魚或肉或義大利麵主菜,及一杯茶或咖啡;整個餐廳的佈置也算是頗有情調特色,但在上海,尤其是在鄰近大學的地區,這樣的咖啡廳並不少,而「柳舍」之所以會特別博得台灣人的青睞之主因,是在這裡可以看到台灣的報紙和雜誌。
星期六中午,在電腦公司上班的歐陽明,和他在復旦大學讀外文的外甥女何月華,兩人又如一如往常的相約至「柳舍」用餐,兼讀一星期份的台灣報紙。在一落座後,歐陽明就迫不及待的展閱一、二版的國家大事,何月華則在專心看明星們的花花草草新聞。
也一如往常般,歐陽明在看報不到五分鐘,就開始情緒激憤的罵起那些「政客」了,他這次罵的是一位據說利用職務之便,囤積口罩N95口罩,想發一筆Sears財的民進黨的立委。
本來就對民進黨印象不佳的歐陽明,在罵完了這個立委後,似乎還覺得不夠洩憤,又把其它經常在媒體上露臉的民進黨人士一一數落了一番,甚至在因為他點的主食香酥雞腿送上來,而不得不中斷他的「連審」時,還憤憤然的以:「媽的,反正民進黨沒什麼好東西,包括那白鷺鷥盧修一,若不是因為他早死了,再在民進黨混下去,也會變成一個爛蘋果!」來作為暫停的「句點」。
何月華因為聽慣了歐陽明那些對政黨偏激的言論,所以早已練就了聽而不聞的本事,但沒料到隔鄰有耳,而且在聽了後還會有嘴來相鬥-
「嘿,你這算是哪門子的論調啊?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一個蓄著一頭獅子鬃毛般短捲髮,濃眉大眼大嘴的女人「唬」的一聲跳到他們桌前,一手撐著桌子,一手舉著根牛排刀比著歐陽明大吼到。
歐陽明和何月華都被嚇了一大跳,尤其是歐陽明,一塊剛要滑入口的雞腿肉,一下子給卡在喉嚨裡了。他的臉被憋得通紅,大聲的嗆咳起來,何月華急急站起身來,要去幫他搥背。方才在憤怒得大叫大嚷的那個女人,也似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事件給驚詫住了,慌忙將舉著牛排刀的右手,在歐陽明的背脊上大力的拍搥。
歐陽明終於在一串劇烈的嗆咳後,吐出了那塊雞腿肉。但那女人卻仍未終止她慌亂的拍搥動作。
「停!」歐陽明大喊一聲:「你噎不死我還想要把我給打死啊?」
女人才總算頓住落在歐陽明背上的拳頭,也似乎想起方才她的憤怒。
「對,沒錯,像你這種只會道聽塗說,沒憑沒據胡亂批評,一點建設性話都說不出來的爛蘋果,搥死一個少一個是台灣人之福!」
「哦-妳一定是民進黨的對不對?」
「你管我是什麼黨!」
「哼,你一定是民進黨的才會說我說的話是無憑無據,報紙上都登得那麼大---」
「報紙上登的就一定是真的啦?好,就算是報紙上登的是真的,那報紙上沒有登的,像明明人家盧修一是那麼愛台灣,為台灣民主奉獻出寶貴生命的人,你憑什麼要紅口白牙的亂說他,若是不死也會成為一個爛蘋果?」
「這---我---」歐陽明一下為之語塞,但不服輸的他又立刻想到反擊的話:「妳難道沒聽過『權力讓人腐化』,如果盧修一他還在活著,難保不會被阿扁政府延攬入閣,他在享受到了權力的滋味後,你能保證他不會像其他一些想保住職位的政務官一樣,變得喪失了他原本『白鷺鷥』的本性了嗎?」
「誰說他一定會願意被延攬入閣的?就算願意入閣,他為什麼又『一定』會改變,都是些憑你自己去臆測的事,就敢這樣亂講,告你個毀謗都不為過!」女人又再度將她那舉著刀子的手直指著歐陽明。
「ㄟ,ㄟ,有點台灣人的禮貌好不好?」歐陽明用手撥開她的刀子:「我有我私下言論的自由,又沒有在公開場合或在媒體上發表言論,你憑什麼告我?」
「我---我憑我聽到你說了!」
「是我主動跟妳說的嗎?還是妳是用『偷聽』的?」
「我----你可惡!誰要偷聽你這隻外省豬講什麼,你根本就是隻台灣米蟲!」
女人惱羞成怒起來,開始口不擇言的對歐陽明展開人身攻擊,而歐陽明也不是個會乖乖給人罵的人,於是兩人脣槍舌劍你來我往的謾罵不休,最後甚至引發了原本作壁上觀的一些台灣人,分成兩派的加入舌戰,直到驚動了「柳舍」美麗的女老闆出面調停,送給每人一杯清涼的西瓜汁堵嘴兼消火,方才勉強終止了這場莫名其妙的「黨派之爭」。
而就在這不打不相識下,歐陽明認識了林惠玲-那個在他面前揮舞牛排刀的女人。
在復旦大學唸國際關係研究所的林惠玲也是「柳舍」的常客,而她之所以會常窩在「柳舍」的原因,除了為了看台灣報紙,也為了在這兒可以找到一些,可以對談台灣政治的同胞。
很少有女人像林惠玲那樣關心和愛談論政治的,歐陽明每次來到「柳舍」,都會見著外型長得其實頗為高窕出色,即便是走上伸展台都能壓倒群芳的林惠玲,不是在翻看報紙的政論版,就是在口沫橫飛的與一些台灣同胞在「論政」。
何月華或許是擔心舊事重演,所以每次都會拉著歐陽明遠遠的避開林惠玲的座位,歐陽明心知肚明他外甥女的用意,就砰砰砰的拍著胸脯安慰她道:「妳放心,好男不跟蠻女鬥,我保證那種事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但言猶在耳,歐陽明和林惠玲還是又引發了「政治衝突」。不過這次事件的導火線,換成是林惠玲引發的。那天,歐陽明才踏上「柳舍」二樓的階梯,就聽見林瑋瑜因為情緒激動,而抬高了八度的聲音飄送入耳:
「台灣現在之所以會有這麼多懸而未決法案的原因,最大的元兇,就是政黨惡鬥的思維作祟,國民黨和親民黨不敢明著擋,就暗著來,想盡各種名目來行拖延之實,讓法案不通過,人民沒法受惠,自然就會覺得執政黨沒有政績表現。」
「他媽的,這個女人又在『起啸』了!非得好好去教訓她一番不可!」歐陽明甩開何月華拉他的手,碰碰碰的奔上樓。
「妳在說什麼屁話啊!」歐陽明衝到林惠玲的面前破口大罵:「民進黨除了會推卸責任外,還有什麼本事啊?國民黨執政時,民進黨不也是有照樣杯葛審法,但國民黨有沒有動不動就把沒政績表現推到在野黨身上?民進黨沒本事治理好台灣,就識相一點的把執政位子給讓出來,不要在那裡佔著毛坑布拉屎,把台灣給拖垮!」
「台灣要真會垮,也是國民黨種下的因,把台灣的根給弄爛了!」
眼看一場激烈的口舌之戰又要展開,卻在這時,不知道誰帶來的一位大陸同胞,幽幽的在一旁發表起他的高見來:「哎呀!你們台灣人愛搞民主嘛,愛組什麼這個黨那個黨的來『監督政府』,結果你看吧,把台灣搞得是亂七八糟,自己人見到自己人就像是見到仇人似的吵個沒完沒了,所以說囉,看樣子還是我們這裡好,就一個共產黨當家作主,他說了就算!」
「你們共產黨算哪根蔥啊!」原本像鬥雞一樣豎起羽毛,紅著眼怒目相視的歐陽明和林惠玲,這時卻齊齊轉身,異口同聲的對那位大陸同胞大吼道。
「這---本來就是嘛,一個和尚挑水時不缺水吃,換成兩個和尚或三個和尚挑水,就有人爭執,變得沒水吃了!」大陸同胞還不識時務的強辯道。
「這是民主進化的必經痛苦過程你懂不懂?」歐陽明和林惠玲又似商量好了般的齊冒出這句話,在一起大聲說出此話後,兩人互望了一眼,發現雙方眼神中都有份同仇敵愾之氣。
這場「聯合剿共」之戰,讓歐陽明和林惠玲有了「大和解」,甚至還萌生了惺惺相惜的「愛人同志」情感。兩人開始出雙入對的在「柳舍」出現,像所有熱戀中的情侶般,不避諱外人眼光的展現他倆甜甜蜜蜜的言行,可是只要一談到政治,兩人還是立刻就會搖身一變為寇讎,翻臉如翻書般的惡言相向,雙方都有恨不得將對方說得立刻口歪眼斜中風倒地,不堪再回擊才肯罷休的狠勁。
一開始,旁邊的閒雜人都還會十分擔心發生人命案的來勸架,後來見小倆口就像那些立委大公們一般,現場拼得你死我活的架式十足,但在激烈的爭吵過後,立刻又能如沒發生過任何紅臉事件般的,勾肩搭背卿卿我我起來,就不再將他們這種「激烈的溝通方式」當作一回事,只管躲到不會被颱風尾掃到的一邊,去喝茶看報。
歐陽明和林惠玲兩人這種死纏爛打的談戀愛方式,就在大家都不看好下,竟然有了要結婚的結局。
而在籌備結婚典禮時,兩人又因為黨派的問題而產生了幾次嚴重的衝突。起因分別是喜帖、禮服和喜宴餐桌布的顏色。歐陽明堅持要用傳統的,也是國旗主色的正紅色;林惠玲則原本也是認同用大紅喜帖,但在聽到歐陽明喜孜孜的對他那些「國民黨同志」們宣稱,在喜帖的顏色上,是國民黨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後,立刻變臉,堅持要改用民進黨綠。
餐桌布和禮服也是如此,原本並不覺得刺眼的紅桌布和紅旗袍;以及歐陽明的藍西裝、白襯衫與紅領帶,這時全都因為歐陽明的那句話而變得有了強烈的「國民黨色彩」。
最後得到的「大和解」是-喜帖是紅封面綠封裡,餐桌布是紅、綠桌布各半;歐陽明仍舊作他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打扮,林惠玲則除了那套白婚紗外,千換萬穿的不改其綠。
每個人在收到他們的喜帖時,都會忍不住冒出來一句:「這---這---這---這是什麼紅配綠狗臭屁的喜帖設計嘛!」
而去參加他們喜宴的賓客,也會很有默契的挑選鋪著自己「看得順眼」顏色的餐桌去坐,竟也因此誤打誤撞的,讓賓客們在喜宴上,因為「政治理念相近」,而水乳交融言談甚歡。
吃完喜酒,一群人擁去新房。當一走進新人洞房,大伙就笑開了,只見雙人床兩側,分別豎著一根國民黨旗與民進黨旗。
最會起哄的幾個人,把歐陽明和林惠玲兩人抬起來,丟到床上,把簇新的棉被抖開蓋在兩人身上,說是要幫助國民黨和民進黨作「大和解」,要歐陽明和林惠玲互相將雙方衣物給脫下來,然後一件件的從棉被裡丟出來,直到他倆扔出貼身的衣褲,大夥才在嘩的一聲大叫後,摁熄了燈,推推讓讓的離開洞房。
而那個最調皮的,在最後走出關了房門後,又「呼」的一聲打開來大喊道:「好,開麥拉,『大和解』正式開始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