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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旅行最大的樂趣就是可以結交新朋友。
當在某個時間,突然有一股冷寂的感覺,莫明其妙的湧上心頭時,只要我一想到,在遙遠的某個角落,有我的朋友,他們可能正在想念或談著我時,心就會在剎那間熱起來。
妮娜就是一個,常讓我想著就為之心熱的遠方朋友。
今天我就想跟你分享與這位念之就為之「心熱」朋友相交的故事。
妮娜是我在新疆伊寧認識的一位俄羅斯小學校長,在幾十年前, 妮娜的父母,隨著鄉親們跑到中國,在新疆的伊寧定居下來,後來她的父母又返回了家鄉。
父母離開後, 將一些隨同他們流亡到中國的器物,留給了已與漢人成婚的妮娜,但在文化大革命及反蘇修運動時,流著俄羅斯血液的妮娜,成為紅小兵們鬥爭的對象,那些俄羅斯物品,也成為鬥爭的罪症,皆被毀的毀燒的燒,僅留下一盞既重又結實,燈罩上鏤刻著俄羅斯風味圖案的紅銅檯燈,以及一把手工打製的銀壺。
紅小兵轟散後, 妮娜用布將燈和壺包了,趁著夜色,扒開院中厚厚的積雪,把它們給埋了起來。那燈和壺在地下一埋數年,到運動平復後才再挖了出來,燈布已朽,燈具和壺面上銹痕斑斑。
只有一半俄羅斯血統的兒女要她將檯燈和壺丟了,他們再送她一個既新穎又美觀檯燈及壺, 妮娜卻依依難捨,這座曾伴著她聽過無數母親所講的床邊故事;在父母離開後,默默伴著她度過一個個流淚夜晚的銅燈;和那把留有母親手澤的銀壺,她細細的用絨布去擦拭,那蒙在燈、壺上的歲月塵事。
漢族丈夫已過逝多年的妮娜,獨自一人居住在一個小房子裡,離她住處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由幾十個俄羅斯人聚居的小村子,小村子的附近,有一座墳場,那群俄羅斯人,是在反蘇修運動時,被趕到那墳區,運動結束後,原居處卻因已被人進占,再也回不去了。
妮娜曾領著我,去到她的一個老學生家作客,推開那破爛的大木門,不見想像中那俄羅斯人家花木扶疏的庭院,只見殘垣斷壁。
漢話說得極流利的學生女兒,帶我參觀她小小的臥室,被煤煙薰得發黑的木板牆上,張貼著一些搔首弄姿的大陸影歌星照片。當請求她唱一個歌曲來聽聽時,她嘴一張唱的是羅大佑的「戀曲1980」。
「現在會說俄羅斯話的孩子越來越少了。」妮娜的語調裡,帶著淡淡的哀傷:「因為會說漢語,會比會講俄羅斯話來得好找事。」走在伊寧市街上,甚至在俄羅斯人所聚居的地區,都不再可能會看見那穿著傳統連身花裙,頭戴豔麗四方頭巾,皮膚細白紅潤的俄羅斯婦女身影,如果不去仔細的端詳臉孔、眼眸,甚至都很難去辨認出俄羅斯人來。
我在旅行新疆後,在每年耶誕節,給一些遠方朋友寄賀歲卡的名單中,加列上妮娜的名字。會講不流利的漢話,中文則不會寫也不會認的妮娜,每一年也都會回上我一張卡片,卡片封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畫」著 — 郜琴女士收,認不得中文的她,把我潦草的繁體字「瑩」,誤描畫為「琴」啦,封裡則是用我一個字也不識的俄文,寫上一長串的祝福話。
平日裡,我對於那些把我名字唸錯或寫錯的人,都會認為他不夠誠懇而感到不悅,但對妮娜卻不,甚至還覺得她把我的名字錯寫為「琴」,是個挺美麗的錯誤哩!至於那些看不懂的俄文,我也從未想過,要找那位懂俄文的朋友替我翻譯一下;而我寄給她的卡片,也是用她看不懂的中文寫的。
我們就這樣,相互卡片來往祝福問候了快十年。
一些台灣朋友知道了,覺得不可思議。
「互寄對方都看不懂字的卡片有甚麼意思!」他們說。
說得好像沒錯,但其實卻是錯了。
因為真正動人的情,常是文字與言語所無法傳述的,妮娜這張對我無疑是無字天書般的祝福卡,她所帶給我心靈上的快樂與溫暖,是遠遠超過於一些,用我每個字都識得,公事化的應酬賀卡片。
-摘自圓神出版郜瑩著作「新疆的太陽不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