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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有一首「回鄉偶書」詩是這樣寫的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催,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這首詩,我是在年近中年,在雲南機場目睹了一場親人相見的場面後,才終於懂得了那份「鄉音已改」的淒酸苦澀心情—
鄉音已改
民國七十九年,我懷抱著既興奮又膽怯的心情,夾在一群與大陸親人一別
三、四十年的返鄉遊子群中,來到在古書與一些奇情、武俠小說裡,被描繪成人煙罕至的瘴癘之地,但事實上,它卻曾是人類重要的發祥地之一,考古學者在此地區所發掘出來的元謀猿人,其所存在的年代,遠遠比我們所熟知的北京猿人還要早一百多萬年,地名始於西漢,又因這裡曾居住著「滇」部落,所以又簡稱為「滇」;境內群山迤邐,丘波滾滾,少數民族眾多,大多數的民族仍都使用本民族語交談,有些甚至還使用著本族的文字;並且尚有一些往往只聞人聲笑語,卻不知山寨究竟是藏在雲深不知處的那方,居於深山老寨仍維持著獨特風俗的民族,而使該地仍然保持無限神秘風情的雲南時,台灣才剛開放對大陸探親不久。
當時雲南對外主要門戶的昆明機場,還非常的狹小簡陋,停機坪四周僅用鐵絲網粗略的圈著,因此一下機就可以透過鐵絲圍籬,看望到接機的人群。由於受到香港颱風的影響,我們所搭乘的這班飛機,整整延誤了七個小時,因此當飛機緩緩降落在機場時,機上的乘客,都迫不及待的伸長了脖子,將視線投向圍籬外那群,高舉寫著不同名字紙牌的接機者。
我在取了托運行李,辦好出關手續後,也在那群候機的紙牌中,漫漫的尋找著我的名字。由於前來接機的人,是我在海南島萍水相逢的一位朋友,她萍水相逢的一位友人,要想僅有如此疏淡情誼的人,能巴巴趕來機場等候一位,只憑著一封來信引介的陌生人,已是有些妄想,更何況飛機又整整遲誤了幾近半天的時間,所以我是抱持既期待,但卻心知是椽木求魚的輕忽心態,去瀏覽那些舉著的名牌。
一張以一種奇怪文字所書寫的紙牌,很快便抓住了我的視線。
那張紙牌是被一雙蒼老、枯瘦的手高高的舉著,順著紙牌往下望,是一張戴著黑色大盤帽,寫滿了歲月痕跡的老婦人臉,她穿著以青黑為主色,衣領、袖口上繡有七彩碎花,下身著百摺長裙,身邊擠著一群穿著打扮也跟她一樣特殊的男女和小孩,緊挨著她站的一位中年男人,應該是她的兒子吧,幾次伸手要接過她高舉的紙牌,但老婦人卻用手固執的抓著,深陷在重重皺紋中的雙眼,佈滿了期盼與焦急。
我的心神立刻被她給吸引住了,愣愣的站在原地,任由出關與接機的人潮將我推來擠去,全然忘記要去尋找接我人的事---
人潮漸漸淡了,老婦所等候的人仍未出現,我看到她滄桑的眼中焦急的神色更深了些,把紙牌交然後給兒子,要他高高舉著,然後她抖擻著右手,入懷一陣摸索,掏出一張照片來,一見到有男人從出境室出來,就將照片往來人眼前一送,好似要比對來者是否就是她所要等待的人,又好像在無聲的向人發出詢問:「你有看見這個人嗎?」
我好奇的挪動腳步,走近老婦,伸長脖子去窺看那張照片,發現那是張四角被捏握得已經起了毛邊,相片表面被摸磨得有點兒模糊的黑白證照,照片上穿著老式西裝的男人,一頭稀疏的花白髮,面容上也是寫滿了一臉的山川歲月。我用手勢向她表示,請她為我代看行李,我願意入內替她尋人。
我在出境室裡面,很快便尋找到照片上的男人,他因為沒找到行李,正著急得團團轉。我連忙驅前向他表示來意,並幫他辦理好行李遺失的手續,再陪同他走出來。
當我倆一在門口露面,老婦人立刻衝了上來,用黑瘦如雞爪般的手,緊緊的抓住男人的手臂,一邊猛烈的搖晃,一邊眉眼一擠,老嘴一抖的哭號開來;老婦人的那群兒孫也一擁上前,大聲的向他哭著說著。
被家人團團圍住的男人,卻表情木然的張著嘴,一下低頭看看伏在他胸前嚎哭的老婦,一下又環望著那些對他又哭又喊的男女、小孩,像個沒有入戲的演員般的呆立了好半天,才突然冒出一句話來:「你們瀝瀝落落的在叫喊些甚麼?我一句也沒有懂!」聽到他竟然用台灣式的國語來作回應,我一下子愣住了;老婦人原本緊抓著男人的手臂鬆垂下來,她兒孫們也都呆了,眼淚掛在腮邊,嘴圓張著愣望著男人。
男人也茫茫然的與他們對視著,過了好一會兒,他眼中才泛起春甦的跡痕,拉起老婦人的手說:「妳再對我多說點兒啊,ㄚ妹子,妳說的話,我已經有四十多年沒有聽過了!」語還未盡,男人的聲音就變得嘶啞哽咽起來,然後,開始像嬰兒般的嚎淘大哭起來---
我的淚,便靜靜的像一條小河般,從眼底一直一直的往下流---
淚眼矇朧中,我看見在眾人皆散的空寂接機廣場上,有一個男人高高的舉著, 寫著我名字的紙牌。
-摘自馬可波羅出版郜瑩著作「行走在美麗的最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