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撲滅明教起義之火，力保大元皇帝

《倚天屠龍記》第二十五回版本回較

    明教是一種特別的宗教組織，相較起佛教禪宗從初祖達摩、二祖慧可到六祖慧能，所謂的「祖」，也只代表高僧的傳承，並不能以「祖」之名號令天下僧尼。但明教的「教主」就不一樣了，楊逍等幾個幹部「少數決」推舉的教主張無忌，即使根本不知道明教是啥東西，心中還隱隱將明教視為「魔教」，卻能「令多數」，對全中國的明教教眾發號施令。

    當然，小說有時只是趣味與娛樂，不必事事講究。但說起「明教教主張無忌」，「張無忌」或者是武俠小說中的文學符號，「明教」卻是貨真價實的史實組織，金庸在《倚天》中，借明教之名為書中所用後，明教始終是江湖幫派的一支，直到此回，明教終於回復其歷史地位，開始集結而策劃革命了，且來看看這回的「第三十四任教主張無忌第一屆全國明教教徒首領大會」。

    先從殷天正父子回武當向張無忌稟告起義情勢說起，二版說殷天正父子向張無忌報告，提到東南群雄並起，反元義師此起彼伏，天下已然大亂。新三版則將「天下已然大亂」，改為「以韓山童、張士誠、方國珍三路最盛」。

    新三版的改寫，是要往歷史的真實性更加靠近。

    而後張無忌於八月十五在蝴蝶谷召開明教首領大會，會中並定下起義方策，並分撥各路起義人馬，二版說到布袋和尚說不得率領劉福通、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郁、王顯忠、韓皎兒等人，在河南穎州一帶起事。彭瑩玉和尚率領徐壽輝、鄒普旺、明五等，在江西贛、饒、袁、信諸州起事。

    新三版又加寫，說不得以前曾在汝寧、信陽州扶助棒胡，以明教為號召起義反元，彭瑩玉曾在袁州扶助周子旺起義抗元，均遭撲滅，兩人奉命聯絡棒胡及周子旺所屬舊人，再次起事。

    分撥完畢後，二版的張無忌指示要營救各大門派的首腦人物，新三版則加寫張無忌對起義大軍又做了一番告戒，新三版這段增寫有一頁多的內容。增寫說到張無忌取出前陽教主手書「聖火令三大令、五小令」，這大小八令當年如人人遵行，明教便無今日的大危難。張無忌朗聲說：「我教以普世救人為宗旨，凡不得虐民害民，不得自相紛爭等等，那是容易做到的。『聖火令第一大令』最關緊要，眾兄弟請聽了」。

    他鼓氣十足，令蝴蝶谷中數千教眾人人聽聞：「第一令：不得為官為君。吾教自教主以至初入教弟子，皆以普世救人為念，決不圖謀私利。是以不得投考科舉，不得應朝廷徵聘任用，不得為將帥丞相，不得作任何大小官吏，更不得自立為君王，據地稱帝。於反抗外族君皇時，可暫以『王侯』、『將軍』等為名，以資號召。一旦克成大業，凡我教主以至任何教眾，均須退為平民，僻處草野，兢兢業業，專注於救民、渡世、行善去惡，不得受朝廷榮銜、爵位、封贈，不得受朝廷土地、金銀贈與。唯草野之人，方可為民抗官、殺官護民；一旦為官為君，即置草民於度外矣」。

    張無忌又道：「咱們現下都是草野小民，這聖火第一大令做來不難。一旦咱們創下了基業，佔下了大都城，大家記得，千萬不可稱皇稱帝。與老百姓做對，也就是和我張無忌做對」，楊逍跟著說道：「眾位兄弟，大家這時候須當立定腳跟，等到將來有了功業，手中有了大權，有了城池兵馬，再要放開，那就難得很了。」，眾人都慷慨宣誓，決意為民，決不圖謀權利。

    此後明教教眾果然在各地攻城掠地，創下大好基業。朱元璋、徐達、常遇春等一干人攻下應天府，建為都城，朱元璋才稱「吳王」，不敢稱帝。歷史明文記載，有書生向朱元璋建議：「高建牆、廣積糧、緩稱王。」其實是因明教有聖火令第一大令之約束，朱元璋後來要脫離明教、不受聖火令規範，這才開國稱帝，封官贈爵。那都是後話了。

    這段即是新三版增寫的內容，越增寫越突顯張無忌似乎在跟大元朝廷隔江唱雙簧。對於明教教徒的起義行動，張無忌領導的明教總壇，固無一個子兒的軍餉來援，而若起義教眾成事，總壇還要約束教眾不得享用流血流汗數十年，辛苦革命的果實。張無忌在無意中確實在消滅起義種子，力保大元皇帝的龍座，也難怪大元郡主趙敏對這位「護國大將軍」青睞有加了。

    在張無忌的「力保大元皇帝」的路線之下，朱元璋除了脫離明教，確實已經沒有路可以開創漢族的帝國，也只有離開明教，才能海闊天空。

    而從革命爭王奪霸的真實面來說，朱元璋真的是因為明教聖火令「三大令、五小令」，才決定「緩稱王」的嗎？觀諸史實，朱元璋之前有唐朝的黃巢革命，後有清代的太平天國革命，黃巢與洪秀全都是天下未定，就急著登大寶稱皇帝，這一來，屬下的文臣武將搶官奪爵，原有的朝廷勤王勦寇，黃巢與洪秀全終如曇花一現，革命全盤失敗。朱元璋是城府深沉的政治權謀者，他當然知道急於稱帝，就會落得如眾矢之的，因此，就算明教教主要他稱帝，他也不會如此不智，陷自己於火爐之上。

    若說朱元璋是聽張無忌的教喻而「緩稱王」，張無忌也太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緩稱王」只是朱元璋邁向帝王之路的一步權謀之棋罷了。

【王二指閒話】

    金庸的江湖中有林林總總的武功團體，宗教團體也是其中一種，包括《射鵰》的全真教、《天龍》的佛教、以及《倚天》的明教等等。

    但宗教團體是否可以任意挪作江湖之用，其實是很待商榷的。因為宗教團體不同與江湖幫派，既以宗教為名，在團體中就有心靈皈依與終極歸證的積極意義，佛教信佛，道教崇道，明教仰明尊，在宗教中，如何讓心靈得到依託，理當勝過在道觀寺廟或教堂中掄刀弄槍。

    而不管是《射鵰》全真教的掌教王重陽或《天龍》中少林寺方丈玄慈、大理天龍寺枯榮大師等等，在他們高深武功的「專業技巧」背後，依然有其修道學佛的心靈背景。姑且不論在心靈修為上，他們已經提昇到幾分，但這些「宗教武林人」總都還有其基本的宗教修為，即使像《射鵰》、《神鵰》中的丘處機，雖然也曾擔任過全真教掌教，但個性始終暴躁易怒，修為果境看似不高，但他總還是常年浸泡在重陽宮聽道學道的道家之人。

    《倚天》的明教卻是一個異數，楊逍、韋一笑等資深教眾推捧張無忌出任教主時，張無忌連明教教徒都不是，甚至還因出身武當派的關係，在潛意識中，對明教還是難免當作「魔教」在鄙夷，但因為張無忌的武功卓絕，足能當明教的「門神」，就被捧上了教主大位。

    這般推舉教主，簡直不可思議，這種情況好似超人、蝙蝠俠只要力能屈人，他也不必知道釘在十字架上的那位仁兄是誰，就可以被推舉為天主教教宗；或是只要有人在奧運中得到跆拳道或劍術冠軍，他也不必知道誰是佛陀，就可以被推為佛教領導人。

    若純粹以「武功」而論，張無忌當然足茲開宗立派，但若以「宗教」來說，張無忌只怕還是門外漢。張無忌連明尊是何方神聖都不知道，倘若真有資格出掌明教，明教的宗教精神究竟在何處？

    問題還是要回到的金庸的創作技巧來討論，金庸是歷史味濃厚的文學創作者，因此，他總是拋不掉把歷史融入武俠小說，藉歷史聲勢來壯大小說人物聲勢的創作方式。明教是歷史上確然存在的反元宗教，金庸要將明教借過來為武俠小說之所用，更希望自己的小說人物雄據明教要職，索性就大筆一揮，把張無忌寫成明教最頂頭的教主了。

    如果這個團體是「明幫」、「明門」、「明團」、「明社」都還不會有大問題，畢竟只是一般的武術團體，但「明教」在史實上確實是宗教，宗教就必然有其教義，不懂宗教教義，如何能成一教之主？張無忌因為不知明教為何物，出任教主後，一個宗教團體，竟變成是專門排憂解難的「大明行善團」，或頗具張無忌個人做風的「老張行善團」，行善絕不等於修道，明教也就變成四不像宗教了。

    金庸捨不得歷史，非要邀請歷史入江湖大戲不可，但一個好好的宗教團體，本奉明尊為至上，卻硬要套入打打殺殺的江湖，唯武功最強的張無忌是從，宗教團體硬被扭曲成江湖門派，矛盾也就因此而產生了。

第二十五回還有一些修改：

1.      張無忌中玄冥神掌後，眾人紛紛向他圍攏，新三版又較二版加說「小昭淚水盈盈，更加焦急」。

2.      張無忌關心張三豐傷勢，張三豐道：「火工頭陀內功不行，外功雖然剛猛，可還及不上玄冥神掌，我的傷不礙事」，新三版則較二版多說「張無忌不放心，還是運氣助太師父療傷」。

3.      張無忌向張三豐與俞岱巖說起別來情由，新三版較二版增說張無忌說到修習《九陽真經》的經過時，張三豐回憶起覺遠大師和郭襄的往事，不勝唏噓，而張無忌在光明頂上一戰揚名，欣慰之餘，又想到張翠山早死，見不到愛子成名立業，不禁老淚涔涔而下。

4.      張無忌告訴楊逍等人要搶奪黑玉斷續膏及打聽宋遠橋等人下落，新三版張無忌較二版多說「前赴冰火島之行，咱們只好暫緩」。

5.      二版張無忌令五行旗分赴峨嵋、華山、崑崙、崆峒及福建南少林五處，和各派聯絡，打探消息。因為「福建南少林」並未出現在書中其他情節中，新三版將之改為「崑崙」。

6.      楊不悔對張無忌盡吐她與殷梨亭的白頭之約，新三版較二版增寫張無忌突然之間，腦海中浮現出小昭嬌媚可愛的模樣，跟著是周芷若清麗靈秀的容顏，蛛兒腰身纖細的背影，甚至趙敏那薄怒淺笑的神情也出現了。新三版在此回，張無忌感情「劈腿」之勢，已隱隱成形。

7.      二版楊不悔說張無忌將她從淮河之畔交到西域爹爹楊逍手裡，新三版將「淮河之畔」改為「淮北」。二版楊不悔又說張無忌帶楊不悔西行「出生入死，歷經千辛萬苦」，新三版再加說一句「更幾次三番的以自己性命來代我」。

8.      楊不悔跟張無忌談到小昭，說她原本對小昭很兇、很殘忍，又說：「後來見小昭待你挺好，我便不恨她了」，新三版楊不悔又較二版增說：「無忌哥哥，你也挺喜歡她吧？」

9.      楊不悔與張無忌聊心事，二版說此時紅日西斜，秋風拂面，微有涼意，新三版改說是春風拂體，薰薰如感薄醉，張無忌瞧向半里外一座青山，見半山裡幾株柳樹，枝葉在風裡飄舞，輕盈嬝娜。新三版此寫應是隱喻張無忌想起「綠柳山莊」的趙敏。

10.  二版楊不悔說她快十七歲了，新三版改為快十八歲了。

11.  二版楊不悔說殷梨亭「身受重傷，日夜昏迷，時時拉著我的手，不斷的叫我：『曉芙！曉芙！』」，但殷梨亭的四肢關節不是都被阿二等人用「大力金剛指」折斷了嗎？怎能拉楊不悔的手呢？新三版刪掉了「時時拉著我的手」一句。此外，殷梨亭叫紀曉芙，二版叫「曉芙」，新三版改為「曉芙妹子」。

12.  楊不悔說她只愛第一個糖人兒，第一個糖人兒化了，張無忌再給她更大更好的糖人兒，她也不要，還說張無忌罵她不聽話。二版張無忌道：「我罵了你麼，我可不記得了」，新三版張無忌又加說：「不過我心裡還是對你好的」。

13.  張無忌追查趙敏，見到鎮甸外河邊空地上的氈帳，二版說其時漢人的豪紳大賈以競學蒙古風尚為榮，新三版說得更清楚，說漢人的豪紳大賈常居篷帳，以競學蒙古風尚為榮。

14.  張無忌知道中了趙敏陷阱，將「七蟲七花膏」誤當「黑玉斷續膏」，導致俞岱巖與殷梨亭身中巨毒，因而驚懼慚愧，伏地痛哭，新三版較二版增說「小昭俯身安慰，拿手帕給他拭淚」。

15.  小昭要張無忌將蛛花還給趙敏，新三版較二版增寫，張無忌讚小昭道：「好妹子！」

16.  趙敏與張無忌訂下「三件事之約」，離開武當後，錢二敗射來一箭，上綁一信，新三版較二版多說，錢二敗之箭「箭勢並不甚急」。

17.  群豪說尋不著趙敏，周顛則說張無忌教主還欠趙敏三件事，張無忌自會見著趙敏，二版周顛讚趙敏「這位姑娘花容月貌」，新三版周顛增說成「這位姑娘嬌嬌滴滴，花容月貌」，新三版還寫加了一段周顛的玩笑話：「最好她說要嫁咱們教主，教主就允了，此後閨房之中，她要教主幹甚麼，教主就幹甚麼，別說三件事，三百件也不怕！」眾人又都哈哈大笑。

18.  二版八月中秋明教首領之會是在「淮北蝴蝶谷胡青牛故居」，但「胡青牛故居」能容納這麼多人嗎？新三版改為「淮北蝴蝶谷」。

19.  楊逍向張無忌說起明教，二版說「一遇到有人被官府冤屈欺壓，本教勢必和官府相抗」，新三版楊逍又加說：「到後來動刀動槍，也沒法了」。

20.  常遇春與張無忌相會，新三版較二版增說「兩人久別重逢，灑淚相見」，這點符合新三版俠士的「多情原則」。

21.  二版朱元璋說宋遠橋是「瘦長身材」，新三版改為「微胖身裁」。

22.  張無忌受「玄冥神掌」所傷後，一版說殷天正抱著張無忌，坐在地下，滿臉憂急。張無忌體內九陽神功發動，將玄冥神掌的陰毒之氣逼了出來。他身旁功力稍弱的人竟是抵受不住，有的竟是牙關格格相擊，但掛年教主安危，誰也不肯退開。張無忌道：「外公，眾位先生，我不妨事，請大家退開些。」眾人見他開口說話，這才放心，依言退開數步。二版為削弱「玄冥神掌」過度誇大的敘述，這段全刪了。

23.  一版說楊逍、韋一笑與玄冥二老對掌時，各出全力，因之玄冥神掌陰毒及腕而已，不能深入體內。如此說來，楊韋二人功力豈非高於張無忌？二版改說是玄冥二老和楊逍、韋一笑對掌之時，已先受到張無忌九陽神功的衝擊，掌力中陰毒已不到平時二成，因而楊韋二人可運氣自驅陰毒。

24.  周顛說明教若殺了殺了宋遠橋等人，張三豐還不是蒙在鼓裡，一版鐵冠道人罵周顛，不可在張真人與教主之前「瘋瘋顛顛」，二版將「瘋瘋顛顛」一詞改為「胡說八道」。

25.  趙敏囚禁各大門派的寺廟，一版叫「萬法寺」，二版改名「萬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