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趙敏削了達摩石雕像的臉面，還在上頭刻字

《倚天屠龍記》第二十三回版本回較

   《射鵰》的楊康與《倚天》的趙敏在情事上有其雷同之處，這兩人都是王公貴族家的金枝玉葉，外貌也都是人中龍鳳，但奇怪的是，從沒有同朝為臣的大員巨賈主動來向他倆的父親大金六王爺與汝陽王媒聘，以之夤緣攀附。而更特別的是，完顏洪烈與汝陽王還放縱他們的兒女，自行到民間跟外族異性自由戀愛，可謂觀念先進到極點。

    一版的趙敏原名「趙明」，而一版《倚天》的趙明跟一版《天龍》的王玉燕，正是金庸小說中被改名的「唯二」女主角。想來趙明被改名的原因是，大元朝正在撲滅「明」教抗元團體，蒙古郡主怎能以「明」為名？蒙古郡主若當真這般幽默，漢族第一俠士改名為「張元，字無忌」，豈不更加對仗？

    一版趙敏出場時，張無忌見到的她是「雙目炯炯有神，紫電般的一閃，目光隨即隱沒」，二版趙敏的眼神不再這般犀利了，改為「雙目黑白分明，炯炯有神」。

    而蒙古妖女趙敏跟漢族的妖女黃蓉一樣，甫出場時，當然得做點讓讀者吐舌頭的壞事，咱們且來看看趙敏如何掃蕩少林寺。

    一版的故事是這樣的，話說殷梨亭受少林派「大力金剛指」所傷，張無忌領頭的明教群豪遂向少林寺興師問罪而來。

    一版張無忌一行進少林寺後，張無忌以內力大聲說要來拜山，但寺中竟無一人出來，於是殷天正提議：「管他們安排下什麼詭計，咱們且闖進去！」。殷天正大踏步進入後院，不見有一個僧人的影子。明教群豪越來越是驚詫，心想少林派佈下「空城計」，定然伏下極厲害的陰謀，各人心中的戒備也是每走一步，便提高了一層。

    待得到伽藍殿，仍然不見有人，韋一笑便與布袋和尚說不得一齊躍上屋頂，打算上高掠陣。

    而後張無忌一殿一院蒐尋下去，卻始終不見一名僧人的蹤跡，且任何異狀亦未發見。之後到得羅漢堂中，那是少林派高手弟子精研武功的所在，這時見到壁上留著刀槍劍戟等兵刃長年懸掛過的痕跡，兵刃卻已盡數取去。

    接著明教群豪快步走入達摩堂，只見地下整整齊齊的放著九個蒲團，都已坐得半爛，堂中再無別物。楊逍道：「向聞達摩堂中所居者，乃是少林派的前輩耆宿，有的十年不出堂門一步，怎能不經一戰，便見本教而遠避？」，彭瑩玉道：「我心中忽有異感，只覺這寺中陰氣沉沉，大大不祥」。張無忌想起昔日跟圓真學「少林九陽功」的情景，領著群豪，逕到圓真當年靜修之處，但見牆壁上宛然留著圓真用手掌壓破的掌印，只是人亡室空，四壁肅然。

    而後楊逍提議到藏經閣，群豪遂齊至後山藏經閣，但見一排排的都是空木架，數千萬卷佛經已不知去向。群豪相顧茫然，猜不透其中原由。若說少林派避禍遠遁，難道竟甘心捨棄這經營千年的基業？再說，就算首腦人物走了，留下若干火工、沙彌守寺打掃，明教群豪到來之時，也決不會跟這些人為難，妄加殺戮。難道是生怕留下活口，被明教逼問之下，洩露秘密麼？

    眾人回到大雄寶殿，楊逍召厚土旗旗使顏垣，命他率領旗下教眾，四下搜查有無地窖、秘道之類秘密藏身之地。兩個時辰後，顏垣回報無秘密藏身的所在。那顏垣精於土木構築之學，旗下教眾有不少是高手匠人，經厚土旗嚴密查過，少林寺自是一所空寺無疑了。

    楊逍、殷天正、彭瑩玉等人見了這等異像，誰也猜不透少林寺在鬧什麼玄虛、安排下什麼惡辣詭計。

    眾人群疑滿腹之際，西邊喇喇一聲響，數十丈外一顆松樹倒了下來。群豪奔到斷樹之處，只見脈絡交錯斷裂，顯是被人以重手法震斷。群豪仔細觀察四周，這才發現大院之中，到處都有激烈戰鬥過的痕跡，旁邊的樹枝樹幹上、圍牆石壁上，留下了不少兵刃砍斬、擊掌劈擊的印記。這些印記甚是新鮮，只不過是兩三日內之事。韋一笑再伏地聞嗅氣息，更發現了許多所在有血腥之氣，只是昨日剛下過一場大雨，因之洗得乾乾淨淨。

    群豪想不透少林派所歷之事，楊逍忽然心有所感，向張無忌提議回達摩院瞧一下。群豪遂快步來到達摩院，只見地上仍是那九個破爛蒲團，一尊達摩祖師的石像，高高供在神桌之上，背脊向外，臉面朝壁，那石像之意是紀念達摩祖師當年面壁九年，因而豁然貫通，參悟武學精要。

    楊逍要殷天正幫忙他將達摩石像扳轉身來，殷天正覺得不妥，因為達摩祖師是少林寺的創建之人，乃禪宗傳來中土的初祖，不但少林派奉若神聖，天下武林人物也是人人不敢冒犯。楊逍道：「鷹王放心，萬事由小弟一人承當」，於是殷天正囑殷野王助楊逍，楊逍遂與殷野王兩人一齊使力，將那具兩千餘斤重的大石像扳了過來。

    群豪一見，臉上盡皆變色，只見那具佛像顏面已被削成一塊平板，五官全然不見，上面卻刻著四行大字：「先誅少林，再滅武當，唯我明教，武林稱王！」

    這就是一版趙明幹的好事，但跟二版相較，一版的「掏空少林」行動顯然更加乾淨俐落，而且洗劫得徹徹底底。咱們再來瞧瞧二版的說法。

    二版張無忌等人上少林寺後，無人出來接待。彭瑩玉覺得少林寺中陰氣沉沉，大是不祥，鐵冠道人忽道：「咦，這裡有柄斷頭禪丈」，說不得道：「啊！這裡好大一灘血漬！」

    接著明教群豪聞西邊大樹倒下之聲，奔到斷樹之處，發見濺滿了打鬥留下的血漬，以及比武留下的印記。

    群豪議論紛紛之時，厚土旗掌旗使顏垣來報，羅漢堂中的十八尊羅漢曾經被人移動過，不知其中有無蹊蹺。於是群豪齊至羅漢堂，只見牆上濺了不少血漬，戒刀禪丈丟滿了一地。

    周顛問顏垣十八羅漢有甚麼古怪，顏垣道：「每一尊羅漢都給人推動過，本來兄弟疑心後面另有門戶道路，但查察牆壁，卻無密門秘道」。楊逍提議再把羅漢像推開來瞧瞧，於是躍上神像，竟發現長眉羅漢背上有字，遂將羅漢像扳轉身來，群豪赫然見到一個斗大的「滅」字。羅漢像本是金身，這時金光燦爛的背心給人用利器劃出一個大大的「滅」字，深入逾寸，筆劃中露出了泥土。印痕甚新，顯是刻劃不久。

    群豪將十八尊羅漢都扳轉身來，除了極右首的降龍羅漢，極左首的伏虎羅漢之外，餘下十六尊羅漢背後各劃了一字，自右至左排去，十六個大字赫然是：「先誅少林，再滅武當，唯我明教，武林稱王！」

    這就是二版的故事，較之一版，趙敏對少林寺顯然留情了三分，至少對少林寺的兵器與經書，不再悉數洗劫一空。但趙敏此行的目的，究竟為何？細究趙敏在萬安寺逼各大門派比武，就知道趙敏既希望各大門派向大元朝廷「靠邊站」，又期待學得各大門派武功的精華，如此的趙敏，真的會如二版一樣，於這趟少林寺「掏空之行」，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只擄僧人，不取經典、不奪兵刃」嗎？  

    不過，看到一版趙明的邪行，不禁讓人聯想起，各代佛教石窟中的一些佛像，怎麼臉部都被削平了？這原來竟有可能是小妖女蒙古郡主頑皮的惡行。看來趙明若活在今天，管她是不是金枝玉葉，單是破壞古蹟的這一大罪，鐵定讓她成為全球文化界的公敵。

【王二指閒話】

    物理學上有「簡諧運動」，金庸改版過程中，則有「減邪運動」。俠士俠女成名後威震江湖，但若金庸回頭檢視原作，發現初版小說中，俠士俠女曾於童年少年時做過一些邪行惡事，金庸在改版時就會大筆一揮，將其邪行予以修改刪除。如一版《射鵰》的黃蓉身上沒有現銀時，會到當鋪偷盜銀子，欺負沒有武功的小商家；再如一版《神鵰》的楊過在桃花島，見到丐幫幫眾偷渡到島上，竟會逞兇鬥狠，拍出蛤蟆功，無端將其擊斃；又如一版《倚天》的張無忌在紀曉芙問他謝遜下落時，工於心計地與其母親殷素素一般「嫁禍江東」，告訴紀曉芙謝遜的所在已秘告空聞大師，這幾段情節二版均已刪除或美化了。

    而一版《倚天》第二十三回趙敏將達摩雕像削去臉面，並刻字嫁禍之事，二版改版時，金庸也將其邪惡程度大為削減，改為刻字嫁禍是在十八羅漢塑像的背後。

    金庸的小說一向都可視為「勵志小說」，因為每部小說都描述了俠士自困境中逆流而上的自勵精神。而在一版小說中，金庸較能准許俠士俠女成長過程中的一些惡事邪行，因為少年時期的俠士俠女，或許心境還是較為頑皮放逸的，他們尚未達到修鍊武功後那般從心所欲不踰矩，言行既能收放自如，卻都還在道德的尺度之內的境界，因此，金庸容許他們可以偶爾出軌，放縱一下當「黃小怪」、「楊小邪」、「張小狠」、「趙小壞」。當然，俠士隨著練功而提昇心境，俠女也因得遇俠士而改變性格，在俠士俠女成長後，那些怪邪狠壞自然就不復於他們的行為中出現。

    而金庸在一版修訂成二版時，不希望他筆下的俠士俠女，在成為社會中堅後，讓讀者在翻閱其年少輕狂的舊檔案時，竟發現他們在少年時期曾有過一些惹人厭的「大邪」、「小惡」記錄，因此，金庸在改版時，很努力地幫筆下的俠士俠女「銷案」。於是，《射鵰》的黃蓉不當強盜或小偷了，二版的她沒現銀時就去典當首飾；《神鵰》的楊過也不無端殺人了，二版改成楊過受到大小武欺負，一時激憤而打傷了武修文；《倚天》的張無忌也不騙人了，二版改成張無忌是高喊「我不要報仇」的善良小孩，而《倚天》的趙敏在二版亦不再對達摩祖師的雕像褻瀆無禮。

    二版的修改是金庸要將人物的性格修得前後一致，小時就能修身齊家，長大後自然能治國平天下，因此純真善良的「小俠」，成長後就是護民報國的「大俠」。然而，一版的寫法也非全然不好，若「大俠」在少年童年時也曾誤入歧途，卻因為學習武功秘笈而光大高潔，這不正可以說明練功學武可以陶冶性格而淨化心境嗎？

    從另一種角度來說，或許一版俠士少年時期的「小邪」、「小壞」，可以讓金庸小說顯得更加「勵志」，因為學武是能讓「壞小孩」轉成「好大人」的絕佳修鍊。

第二十三回還有一些修改：

1.      二版張無忌稱呼小昭為「好孩子」，新三版改為「小妹子」。

2.      吳勁草抱住受傷的殷梨亭往上走，二版的張無忌伸手抓住吳勁草右臂，不過，前面已寫過吳勁草的右臂早被滅絕師太斬斷，因此新三版改為張無忌抓住吳勁草的右臂空袖。

3.      站在綠柳山莊前迎接明教群豪的趙敏，二版說穿著男裝，新三版寫得更清楚，說是著淡青色長袍。

4.      趙敏對明教群豪地位誰高誰低，次序說得一一無誤，新三版又較二版多說「連五人、五行旗使的排名次序也均了然」。

5.      二版說楊逍等人深信趙敏是俠義之輩，新三版加說趙敏「又與朝廷官兵作對」。

6.      二版說趙敏劍招變招既狠且快，雙劍把捏不住，仍要脫手傷人，若以為她兵刃非脫手不可，已不足為患，躲避遲得一瞬，不免命喪劍底，新三版刪去「不免命喪劍底」這句大減張無忌威風的用語。此外，一版在述及此段時，還說「可見臨敵時的機變，往往能補功力上的不足，弱能勝強，便由於此」，二版刪了此說。

7.      張無忌要離開綠柳山莊前，新三版較二版加說「那柄木製倚天劍卻兀自橫放在桌，張無忌將木劍插入腰帶」，這才越牆離開。這是要與第二十四回張無忌以這把木劍與方東白鬥劍相扣合。

8.      二版張無忌說「醉仙靈芙」的「花香」侵入經脈，實有性命之憂。但「花香」如何侵入經脈呢？新三版將「花香」改為「毒性」。

9.      小昭指揮五行旗、天鷹旗等，布陣對抗元兵後，二版說到楊逍本來認定小昭乃敵人派來臥底，新三版改說楊逍本來認定小昭來歷有異，必定對明教不利，只礙著教主面子，才對她暫且放任。

10.  二版小昭稱張無忌為「公子」，新三版改稱「教主哥哥」。

11.  明教群豪下光明頂，小昭自行跟來，鐵鍊遠遠發出「叮噹」聲，一版說張無忌練就九陽神功後，耳目比常人靈敏十倍，當即迎了上去，二版刪去張無忌「練就九陽神功後，耳目比常人靈敏十倍」之說。

12.  明教群豪下光明頂後，一版先是發現崆峒派「馮人豪」的半截單刀，但「人豪」一名後為《笑傲》的「青城四秀」于人豪所用，二版改為「馮遠聲」。

13.  峨嵋門人對張無忌無禮，韋一笑出招抓住兩個峨嵋門人，一版說搬運到數十丈之外，二版改為只說韋一笑遠遠奔了出去，將兩人摔在地下。

14.  楊逍反運「彈指神通」「擲石點穴」，為兩名被韋一笑點穴的峨嵋門人解穴，一版說楊逍是彈出兩粒「黃沙」，如此楊逍武功太也不可思議，新三版改為楊逍彈出兩顆「小石子」。

15.  楊逍解穴後，一版一名峨嵋女尼問：「貧尼法名靜空，不敢請問這位施展彈指神通、擲石點穴絕技的施主是誰？」，二版該女尼則改問較迫切的問題：「貧尼法名靜空。各位可見到我師父嗎？」

16.  峨嵋派滅絕師太憑空消失，一版說明教群豪都覺峨嵋派這許多人突然在大漠中消失，其理難明，何況那倚天寶劍落入了那番僧之手，更是兆頭不好，二版刪掉了番僧之事。

17.  一版殷梨亭受傷是落入峭壁中，二版配合西域地形，改為落入大沙谷。

18.  楊逍將攻擊殷梨亭的四頭兀鷹射死，一版說殷梨亭點了點頭，多謝楊逍替他出了這口氣。然而，殷梨亭真能這般感謝情敵？二版刪了這說法。

19.  周顛於途次中屢與楊逍鬥口，一版說周顛「每次和楊逍鬥口，總是敗下陣來」，二版刪了此說，周顛的鬥口能力顯然比武功還強。

20.  殷梨亭說起受傷經過，一版殷梨亭說是遇到一批少林僧人，他打倒了四個，但仍寡不敵眾，二版改為殷梨亭遇到五名少林僧人，他打倒了兩個。

21.  趙敏求張無忌賜法書一幅，張無忌登時臉紅，一版說張無忌十歲喪父，並未好好跟父親習練書法，此後學醫學武，於文字一道，實是淺薄之極。二版修訂時，金庸補上朱長齡朱武連環莊之事了，二版說張無忌書法是不行的，但隨朱九真練過字，別人書法的好壞倒也識得一些。

22.  張無忌品評趙敏法書，一版張無忌心道，詩中說道「劍破妖人腹，劍拂逆臣首」，足見俠義正質，又說「留斬泓下蛟，莫試街中狗」，卻又自負得緊。這段心語二版刪了，因趙敏只是錄「說劍」之詩，並非自出機杼，怎能據此知其心志？

23.  明教教規本是「食菜事魔」，但遷入崑崙山中之後，革除了飲食上的禁忌，一版說這道教規是在石教主手上改的，二版刪了此說。

24.  關於「醉仙靈芙」，一版說其根部長著雞蛋大的球莖，殷紅如血，二版改成根部都是深紫色的長鬚，一條條鬚上生滿了珍珠般的小球，碧綠如翡翠。

25.  趙敏困住張無忌的鋼牢，一版說是十餘丈深，二版改為四五丈深。

26.  張無忌離開綠柳山莊，回明教群豪養傷之處，見小昭布陣抗敵，一版張無忌對小昭說：「待我出去擒住領兵的將軍，脅他退兵」，二版改為張無忌說：「待我出去衝殺一陣，殺他幾個帶兵的軍官」。

27.  張無忌一行到少林寺，一版是由吳勁草持張無忌等人的名帖上少林，二版修訂時，金庸或許考慮吳勁草已失一臂，改為由巨木旗掌旗使聞蒼松持名帖上少林。

28.  拒絕明教群豪上少林的知客僧，一版自稱「小僧法名慧賢。」，群豪聞言即知是少林第三代「慧」字輩弟子，二版改為知客僧說：「小僧法名，不說也罷」。

29.  周顛見少林寺無人，張口大叫，一版周顛大喝：「醜媳婦終須見翁姑，少林堂堂門派，難道這般藏頭縮尾，便能躲一輩子麼？」，二版刪了此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