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陽真經》是本名實不符的怪書

《倚天屠龍記》第十六回、第十七回版本回較

    金庸在《神鵰俠侶》的後記中，談到一樁將會造成版本愛好者疑問的奇案，這段文字中，金庸說他將《神鵰》的修訂稿拿給陳墨看，之後說到「我本來加了大段文字，敘述『九陽真經』的來歷，可說是大發奇想，陳先生認為是『蛇足』，我仔細考慮，覺得確是蛇足，便全部刪去了，覺得刪去後藝術上好些」。

    這段故事到底寫了些什麼？莫非已在陳墨建議下完全消失而不露痕跡？

    新三版《倚天》在第十六回說到張無忌練《九陽真經》時，金庸對《九陽真經》的來歷又做了一番解釋，或許這段解釋，就是在陳墨建議下，《神鵰》刪去的相關情節，且來看看這段新三版的《九陽真經》新故事。

    說新三版前，先得探探一版的原創意，一版金庸對《九陽真經》的解釋是，當年達摩手著《九陰真經》、《九陽真經》兩部武學奇書，一陰一陽，兩部書中的武功相輔相成，相生相剋，不分高下，只是《九陽真經》中的武功偏重養氣保命，《九陰真經》則偏致勝克敵。從內功純真言，是「九陽」較勝，說到招數的奇幻變化，則是「九陰」為優。當年銅屍陳玄風、鐵屍梅超風偷得《九陰真經》下卷後，所修習的各種奇妙武功，《九陽真經》中均付缺如，但九陽神功如能練到大成之境，卻也非世間任何奇怪奇妙的武功所能傷。

    這就是金庸對「九陽」、「九陰」最原始的構思，「九陽」是內功，「九陰」是外功，陰陽合璧，內外兼修，則天下無敵。

    二版《射鵰》已將《九陰真經》的作者修改成黃裳，另外，在二版《倚天》第二回中，也藉張三丰之口說道《九陽真經》「定是後世中土人士所作」。既然《九陰》、《九陽》都已非達摩作品，一版說的《九陰》、《九陽》兩書相輔相成，相生相剋一大段自然悉數刪除。

    新三版金庸對《九陽真經》又另有構思。新三版說到張無忌練完四卷《九陽真經》後，揭開最後一頁，見到真經作者自述書寫真經的經過。他不說自己姓名出身，只說一生為儒為道為僧，無所適從，某日在嵩山鬥酒勝了全真教創派祖師王重陽，得以借觀《九陰真經》，雖深佩真經中所載武功精微奧妙，但一味崇揚「老子之學」，只重以柔克剛、以陰勝陽，尚不及陰陽互濟之妙，於是在四卷梵文《楞伽經》的行縫之中，以中文寫下了自己所創的「九陽真經」，自覺比之一味的「九陰真經」，更是陰陽調和、剛柔互濟的中和之道。張無忌掩卷思索，對這位高人不偏不倚的武學至理佩服得五體頭地，心想：「這應稱為《陰陽並濟經》，單稱《九陽真經》以糾其枉，還是偏了。」

    新三版這段雖是饒富巧思，將《九陽真經》的內涵大大提升，但是，王重陽從《射鵰》、《神鵰》到《倚天》，卻是形象越來越不堪了，《射鵰》的王重陽是抗金保國，威震武林，身為天下五絕之首，卻絕不觀閱引發江湖軒然大波《九陰真經》的正義之士，到了《神鵰》，王重陽成了非要鬥倒女友林朝英不可的小心眼男人，還把《九陰真經》刻在古墓，刻意賣弄自己博學；而到了新三版《倚天》，王重陽竟會因鬥酒敗陣，將《九陰真經》當賭注輸給朋友，這比他那渾人師弟周伯通還混帳，周伯通與黃藥師比賽打石彈兒，輸給黃藥師後，也不過將《九陰真經》借給不懂武功的黃藥師嬌妻觀看，而王重陽竟會因鬥酒輸了，就將《九陰真經》隨手借給武學高人，《射鵰》的王重陽正義感到《倚天》已蕩然無存。

    或許這一段就是陳墨覺得「蛇足」之處也說不定。

    由新三版來看，說來這部《九陽真經》還真是本名實不符的怪書，所謂「名實不符」的書，別的書是「掛羊頭賣狗肉」，書名下得聳動，封面印得漂亮，內容卻乏善可陳，《九陽真經》則是一本「掛羊頭賣熊肉」的書，書名叫《九陽真經》，打開一看，竟是《陰陽並濟經》，這好比到書店買了一本《史記》，但翻開一看，天啊！內容竟然是全本「二十五史」。原來《九陽真經》的作者也愛玩「福袋」遊戲，買了「《九陽真經》大福袋」，意外的大驚喜就在其中！

【王二指閒話】

       金庸筆下的俠士，武藝來源通常有兩種：

       第一種：神明教功：所謂的「神明」，是指已經故世的高手，他們卻可以透過「秘笈」或「轉述」，教給俠士們功夫，如《射鵰》與《神鵰》中黃裳的《九陰真經》，《神鵰》中林朝英的《玉女心經》，《倚天》中達摩的《九陽真經》、《笑傲》中獨孤求敗的「獨孤九劍」等等，俠士們在因緣際會下，成為「神明級」高手的單傳佳徒。

       第二種：高人授藝：即俠士們受當代高手傳授武功，更以之躋身高手行列，如《射鵰》周伯通授郭靖「空明拳」、《神鵰》中黃藥師教楊過「玉簫劍法」，《倚天》中張翠山傳張無忌「武當長拳」等等，高手們親自點撥，俠士們也能盡得武功之精髓。

       依金庸的創作邏輯，大抵說來，「神明教功」的功夫都是俠士武藝的主菜，「高人授藝」只是配菜。因為俠士傳承自「高人授藝」，高人們習藝日久，武功自然仍勝俠士一籌，但若是「神明教功」，神明已乘黃鶴去，故事大可把俠士描述地跟神明平起平坐，因此，若以郭靖為例，郭靖除得洪七功親授「降龍十八掌」外，更因再習會《九陰真經》，因此方能超越洪七公，進入頂級高手之絕境。

      《倚天》的武功佈局，顯然是「神明教功」型的功夫太多，一是「倚天劍」中所藏黃裳作品《九陰真經》，二是謝遜所授「降龍十八掌」，三是藏之猿腹的達摩遺著《九陽真經》，四是波斯武學「乾坤大挪移」，「神明教功」型的功夫之多，達金庸各書之冠。

       依金庸在《射鵰》與《神鵰》的創作模式，身為主角的俠士，幾乎都能把書中所有的絕世武學融一爐而冶之。因此，若按金庸的寫作邏輯，在一版《倚天》的故事架構設計上，應該也有意讓張無忌合兩儀為太極，《九陰》、《九陽》雙經在張無忌身上並蒂開花，因而張無忌可以超越郭靖、楊過，武功遠邁前代，成為曠世高手。

       但金庸在真正進入《倚天》的創作後，顯然跳脫出《射鵰》與《神鵰》一貫的創作邏輯了，不再將書中全部的絕世武功澆灌到主角頭上，張無忌學會《九陽真經》與「乾坤大挪移」，已經足茲威震武林，就算再從「倚天劍」中掏一本《九陰真經》出來，也不過錦上添花，千萬富翁家裡添一顆鑽石，無足輕重了。

       如此一來，《倚天》卷首雷聲隆隆的「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寫到書後，倚天劍與屠龍刀中掏出的《九陰真經》淪為周芷若為害武林的邪派功夫，《武穆遺書》也被張無忌隨手送給了徐達，根本看不出郭靖黃蓉夠費盡心思的「倚天劍、屠龍刀」有何重要了。

       而既然《九陰真經》已經攀不上張無忌，陰陽無法在張無忌身上調和，金庸在新三版，索幸將《九陽真經》改為《陰陽並濟經》，也算神來之筆。但這一來，原來兩相輝映的《九陰》與《九陽》雙真經，在《九陽真經》改為《陰陽並濟經》後，《九陰真經》一經對照，倒似陰陽不濟的「半調子秘笈」了。

第十七回還有一些修改：

1.      甫出場的周芷若，二版說約莫十七八歲，新三版增為十八九歲。

2.      蛛兒佈置小屋，二版是用野花，新三版改用青翠枝葉。

3.      滅絕師太的外貌，新三版較二版增說「身裁高大，背脊微僂」，此外，男弟子站在滅絕師太眾弟子的最後面，二版說是因滅絕師太不喜男徒，新三版改為峨嵋派向來重女輕男。

4.      滅絕師太斷蛛兒腕骨，將她摔擲出去，二版說張無忌被滅絕師太駭人的手法鎮攝住了，失卻了行動之力，新三版增說張無忌要待救援蛛兒，不但來不及，也無措手足，失卻了行動之力。

5.      滅絕師太以雪橇拉著張無忌與蛛兒隨峨嵋大隊前行，二版未解釋原因，新三版增解釋說滅絕師太從蛛兒的武功之中，料想她必是對頭一路，反正帶著他們也不礙事，可不能輕易放了。

6.      峨嵋派至大沙漠，首遇明教教徒，滅絕師太未出手，而由靜玄、靜虛帶頭攻敵、射鴿、擒人，二版說「靜玄、靜虛親自動手，已然將對方的身份抬高了」，這句謬讚峨嵋派的話，新三版刪了。

7.      峨嵋派與明教教眾混戰時，張無忌本可帶蛛兒乘亂離開，未離開的原因，二版說是因為聽到明教教眾向天鷹教告急，張無忌認為這時好戲當前，要瞧瞧熱鬧，不想走了。如此說法張無忌似乎有幸災樂禍之心，新三版改成是張無忌聽到明教教眾向天鷹教告急，因而想見外公之心甚為熱切，便不想走了。

8.      韋一笑混入峨嵋派中，峨嵋弟子發現他時，二版說韋一笑躺著，呼呼大睡，這裡是誤寫，因為隨後又寫韋一笑屁股翹得老高，新三版已更正為韋一笑伏地呼呼大睡。

9.      滅絕師太向弟子們說起韋一笑的來歷，二版說群弟子都沒聽見過「青翼蝠王韋一笑」的名字，均默不作聲，新三版增說是群弟子回想韋一笑的身手，均默不作聲。

10.  滅絕師太說起明教梗概，張無忌聞之心中混亂，二版說張無忌沒料到外公與義父居然都屬魔教的「護教法王」，新三版又增說他倆位高權重，是魔教中第一流的重要人物，新三版另增寫張無忌想，滅絕師太說「左右光明使者」也覬覦教主之位，然則自己多年前所遇、楊不悔之父明教光明左使楊逍，也和四王相若？

11.  二版滅絕師太告訴弟子們，六大派圍勦魔教，吉凶禍福，咱們峨嵋派早就置之度外；新三版滅絕師太對弟子們加說成六大派圍勦魔教，本以為六派齊心出手，而魔教內部四分五裂，該當轉眼便可覆滅，但今日見了青翼蝠王這等身手，魔教中確實仍大有能人，今後前途艱危正多，吉凶禍福，咱們峨嵋派自當置之度外。

12.  張無忌聽到武當派也在為勦魔教之列，本要帶蛛兒逃走，但後來作罷，二版未解釋原因，新三版增說是因張無忌覺得此事與外公、義父有關，總不能置之不理。

13.  蛛兒思念童年張無忌，問張無忌她若找到情郎，當年那個張無忌還會打她罵她嗎？一版張無忌見她痴情，低聲沉吟「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蛛兒也附和而低聲道：「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二版改為張無忌說：「不會了，他不會打你罵你了」，蛛兒則回說：「是啊，他愛我憐我，再也不會打我罵我了」。

14.  蛛兒以雪橇拖著斷腿的張無忌前行，一版說趕了三四十里地，張無忌仍聽不見氣息粗重之聲，好生佩服她輕功佳妙，這句讚語二版刪了，想來輕功並非蛛兒武功之強項。

15.  蛛兒的武功，一版稱「千蛛絕戶手」，此名殺氣太重，而且與武當的「虎爪絕戶手」相類，二版改為「千蛛萬毒手」。

16.  一版談到蛛兒的花蛛，說尋常蜘蛛都是八隻腳，這兩隻花蛛各有十二隻腳。張無忌一看之下，驀地想起王難姑所著的「毒經」來，那經中言道：「蜘蛛身有彩斑，乃劇毒之物，倘若身有十足，更是奇毒無比，螫人後無藥可救」，眼前這對蜘蛛又多了兩足，連「毒經」也未載及，想必比那十足蜘蛛更是厲害，這段金庸簡直異想天開到到極點，以生物學而言，非八足還能稱為蜘蛛嗎？二版更正了，不再述及花蛛十二足，「毒經」的一段減為「蜘蛛身有彩斑，乃劇毒之物，，螫人後極難解救」。

17.  一版張無忌對蛛兒說他今年二十歲，蛛兒說比她大兩歲，二版改成張無忌對蛛兒說他今年二十一歲，蛛兒則說比她大三歲。

18.  一版蛛兒說要練過一千隻花蛛，才算是小成，真要功夫深，五千隻一萬隻也不嫌多，但這麼多隻要練到牛年馬月？二版減為蛛兒說要練過一百隻花蛛，才算是小成，真要功夫深，一千隻、兩千隻也不嫌多。

19.  一版蛛兒說練到八百隻花蛛，毒性累積多了，容貌就會變形，奇醜難當，她媽媽本來練到將近五百隻，因怕變醜而為爹爹不喜，硬生生將武功散了，二版改為蛛兒說練二十隻以上就會變醜，而她媽媽當年是練到將近一百隻。

20.  隨同滅絕師太遠征魔教的峨嵋門徒，一版說是十二人，二版改成數十人，這是要增加峨嵋派氣勢。

21.  明教服飾，一版說是身著白袍，白帽上繡著一個大紅的火把，二版改為白袍上繡著一個紅色火燄。

22.  一版的靜玄、靜虛二人，二版角色對調，因此一版是靜玄被韋一笑吸血而亡，二版改成是靜虛。

23.  滅絕師太與韋一笑纏鬥時，一版張無忌扯一扯蛛兒的衣角，道：「咱們走不走？」，蛛兒道：「這場熱鬧不可不瞧。」張無忌也正是這個心思，點了點頭，便不再言語。這段二版刪了，別人生死交關，他卻幸災樂禍，大違張無忌本性。

24.  靜虛死後，滅絕師太晚間面對火堆，一動也不動，一版說張無忌想像滅絕師太的心情，峨嵋派馳名天下，今日盡傾派中高手，遠征西域，一招也沒交手，便有一名女弟子送了性命，心中自是極為難過。這段張無忌的想像二版刪了。

25.  滅絕師太推出雙掌，一堆大火頓時熄了，一版張無忌和蛛兒都大吃一驚：「這尼姑好大的掌力」，二版刪了張無忌與蛛兒的讚語。

26.  一版滅絕師太稱明教教主為「明尊教主」，二版改為「教主」；此外，一版第三十三任教主是「楊破天」，二版改為「陽頂天」，應是因「楊破天」與《俠客行》「石破天」同名，因而易名，而且金庸為人物選用性氏非常小心，若以「楊」為姓，既容易被想成與楊逍同一家，又容易被聯想成楊過後人，索性改為「陽」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