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絕師太情史大公開

《倚天屠龍記》第十三回版本回較

    身為《倚天》書中 「系出正派的惹人厭惡角色」，小說裡提到滅絕師太外表長得甚美，但兩條沒眉毛斜斜下垂，有點兒戲台上的吊死鬼味道，然而，即使是像吊死鬼的美女，一版的她滅絕師太對男人依然有致命的吸引力。《倚天》第九回的一版故事中說滅絕師太少年時是武林中出名的美人，與河南蘭封金瓜錘方評是一對情侶，後來滅絕師太忽然出家為尼，方評便自斷一臂，終身不娶。但金庸在二版將方評修改成是滅絕師太的親哥哥，因此滅絕師太俗家姓方，一版方評與滅絕師太的「青蘋果之戀」就這樣在二版變成「好兄妹」了。

    「活像吊死鬼的出名美人」滅絕師太出家後，桃花運還在持續中，她又有了新戀情，《倚天》第十三回要公開滅絕老尼青年時代的情史秘辛。

    且說滅絕師太下峨嵋山來，質問紀曉芙未婚生子之事，紀曉芙說出「孩子的爸」是楊逍後，滅絕師太突然跳起身來，袍袖一拂，一張板桌給她擊坍了半邊。

   一版的滅絕師太接著對紀曉芙說：「你大師伯孤鴻尊者，崑崙派的名宿游龍子，便是給這個大魔頭楊逍活活氣死的」，書中接著說，她們峨嵋弟子均知師父和大師伯孤鴻尊者是師祖座下的兩大弟兄，卻不知這兩人情愛甚篤，原有嫁娶之約，只是孤鴻尊者中道殂逝，滅絕師太這才削髮為尼。

    二版將「孤鴻尊者」改稱「孤鴻子」，只說他是當年名揚天下的高手。滅絕與孤鴻的情史二版刪掉了，讀者連孤鴻尊者是男是女也一團霧水。

    想不到變態老尼滅絕師太，少女時亦是「少男殺手」，想她為了第一任男朋友方評而要殺謝遜，為了第二任男朋友孤鴻尊者更要殺盡明教中人，滅絕老尼簡直就是李莫愁的翻版。想像滅絕師太若是從萬安寺一躍而下，臨死前大唱：「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剎時就要令人頭皮發麻兼雞皮疙瘩掉滿地了。

【王二指閒話】

   在「金庸限時批」中，有讀者問金庸「請問《倚天屠龍記》之中，為何峨嵋的滅絕師太會對明教如此深惡痛絕呢？」，金庸的答覆是「因為明教楊逍害死了她的師兄（可能是她少女時暗戀的對象），又害死了她的愛徒紀曉芙（紀是她自己打死的，但她認定是明教害死），而張無忌為救銳金旗，又使她大失面子。」。這段金庸在修訂版中刻意要隱藏而刪除的「滅絕師太情史」，無意間卻又自己透露了出來。

       滅絕師太的情史需要修改刪除，主要是因為《倚天》這部小說是要以明教的活潑、機變與適情適性，對照名門正派的拘束、框架、虛偽與矯情，因此，若滅絕師太跟李莫愁一樣，只因情場失意就遷怒於他人，單為情人被楊逍氣死就想掃蕩整個明教，那就不是金庸在《倚天》中刻意要表達「框架甚嚴」的「純粹」名門正派了。

       金庸早期的小說中，俠士的形象均較「正」，為人行事，一板一眼，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道德規範非常強烈，個人的人生目標，也一律都是以古聖先賢傳承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準則，如《書劍》的陳家洛、《碧血》的袁承志或《射鵰》的郭靖，都是這般中規中矩，願意「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終生律己而成遵循父母師長教誨、報民族家國之仇、為天下可捨己身的英雄。

       從《神鵰》以後，金庸就在開展另一條「俠路」了，自楊過開始，陳家洛到郭靖一脈相傳的「正統大俠」轉了個彎，調皮、活潑、將愛情看得比國家民族還偉大、行有餘力才會為國為民的所謂「人性化大俠」，成為金庸武俠小說的主要格調。從楊過開始，張無忌、段譽、石破天、令狐沖、韋小寶都不再如郭靖有「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置個人死生於度外」的高貴情操，他們將大部分精神都投注在愛情與人格的修鍊。

       至於傳統「郭靖式」的「名門正派型」大俠，金庸在後期的書中約略做幾種安排：

一、悲壯型：正派人士以家國為己任，因而故事越把他們塑造得「知其不可而為之」，越突顯其悲壯，，如《天龍》的喬峰、《鹿鼎》的陳近南。

二、潔癖型：正派人士以其道德標準自律，也將這套標準放諸四海，成為在武林「鏟奸鋤惡」的法條，不符合他道德觀的都該死，如《倚天》的滅絕師太。

三、作態型：正派人士以正派為名，但外表是一臉忠臣義士，說話是滿口仁義道德，內心卻一肚子男盜女娼，如《倚天》的何太沖，《笑傲》的岳不群。

    總之，從《神鵰》的楊過以後，金庸創作的俠士，就不再是傳統關公岳飛、展昭歐陽春等「正人君子型」的大俠，反而是稍帶私心，偶會意氣用事，愛美人勝於江山，順隨心意而行的「逍遙型」俠士成為金庸筆下的俠士典型。從《倚天》一書後，傳統的「名門正派」淪為「逍遙型大俠」的對照與對比，地位相對的下降。而《倚天》一書大大譏諷「名門正派」的矯情虛偽，正是金庸筆路轉折的開端。

第十三回還有一些修改：

1.      張無忌制服王難姑後，進門要救胡青牛，二版胡青牛問張無忌：「那女子呢？」，這裡當是誤寫，因為胡青牛既被綑綁，怎能知張無忌見過王難姑？新三版改為胡青牛問：「你怎麼來了？」，張無忌回答：「有個陌生女子前來下毒，她已給紀姑姑制住」，胡青牛方知張無忌見過王難姑。

2.      王難姑中毒後，又中了紀曉芙一掌，二版胡青牛將王難姑放在床上，輕輕為她蓋上綿被，新三版又加寫胡青牛「將頭頸間空隙處細心塞好」，顯得胡青牛更體貼。

3.      遭王難姑下毒之人，卻為胡青牛治好，二版胡青牛說自己是「狼心狗肺」，也不為過，新三版胡青牛更大大的罵自己，加說：「其實『狼心狗肺』，也還是有血有肉，有性有情的東西，我簡直『畜生不如』、『禽獸不若』，對我愛妻以怨報德，恩將仇報，是天下壞人之最」，還說「最該死的是，我內心之中，確實以為『醫仙』強過『毒仙』」，新三版的修改原則之一，就是俠士們說話用詞更深入，更加情意繾綣。

4.      二版說胡青牛將王難姑下毒的病案治好，王難姑說要與胡青牛比試，胡青牛竭誠道歉，新三版更加寫胡青牛說「我自上酷刑、自打自撞，那自然沒用了。我刀割錐刺，以表懺悔，但她這口氣怎能下得了？」，與上述說明一樣，新修版的男主角言行傳情的功力都更上一乘。

5.      王難姑要對張無忌下毒，胡青牛本要袖手旁觀，後來仍勸張無忌離開蝴蝶谷避難，二版說是因張無忌勸胡青牛出遊，以避大禍，新三版加寫胡青牛說張無忌「態度甚為懇切，確是當我親人一般」，。

6.      胡青牛說「只盼金花婆婆早日駕臨，將我一拐杖打死，也免得難姑煩惱了」等語，新三版在胡青牛話說完後，多寫一句「他說話聲音甚響，似乎每一句都故意要讓睡在床上的妻子聽得清清楚楚」。

7.      王難姑以三種毒蟲、三種毒草焙乾碾末而成的毒藥，二版說其中有蝮蛇與蜘蛛之毒，新三版將蝮蛇改為蜈蚣。

8.      張無忌談到《莊子》中說人死是「醒大覺」的一段，金花婆婆問：「那是甚麼意思？」，二版張無忌解釋了一遍，新三版張無忌更加說：「這是莊子書裡的話，是爹爹教我的」，新三版增加張無忌的謙恭。

9.      滅絕師太下山清理門戶，見到紀曉芙，二版對紀曉芙說：「曉芙，你自己的事，自己說罷」，新三版加了句：「你臂上的守宮砂怎地沒了？」，新三版是要表示滅絕師太不是只聽丁敏君讒言，而是自己另有判斷。

10.  一版張無忌以「降龍十八掌」打傷王難姑後，解開紀曉芙穴道，要她用劍指住金花婆婆胸口，一版的張無忌又想王難姑是金花婆婆一黨，眼下雖然僥倖被自己一招得手，因而制住，但只要金花婆婆一到，自己和紀曉芙決計逃不出她的毒手，二版則是紀曉芙打了王難姑，並主動用劍指她，此外，二版也刪掉了張無忌恐懼金花婆婆的描述。

11.  一版王難姑綑榜胡青牛的繩子，是絲麻和著牛筋的粗索，張無忌無法解開，只能取出小刀，準備用力割斷，二版王難姑不再這般「虐夫」了，改為張無忌可以解開繩索，也刪掉了繩索的質材。

12.  胡青牛要餵王難姑「牛黃血竭丹」，一版張無忌點了王難姑的「肩貞穴」，使她不能抗拒，再餵入藥丸，二版因不再強調謝遜教張無忌點穴功法之事，改為紀曉芙點了王難姑穴道。

13.  二版說胡青牛醫治了王難姑下毒的古怪病案，從此王難姑決意與胡青牛一較高下，而這個古怪病案是哪樁呢？二版未詳說，但一版本來是有的，這古怪病案就如胡青牛說的：「我妹子受了華山派鮮于通這賊子的欺辱，終於死在他的手裡。但我妹子到底還是愛他，要我一生答應照料這個賊子。我見她死不瞑目，只得答應。那知拙荊早已在鮮于通身上下了極厲害的毒藥，要他全身肌肉慢慢腐爛，苦受三年折磨方死。這鮮于通知道我答應過妹子救他，一見情形不對，便即上門求救。這可不是令我左右為難嗎？若是救他，那是對不起拙荊，倘若不救，卻又違了我在舍妹臨終時答應他的言語」，最後，胡青牛嘆道：「我想對不起拙荊，日後尚可補過，對不起我妹子……，唉！她一生可憐，我怎能對不起她？於是我費盡心力，終於將鮮于通那賊子治好了」。胡青羊將鮮于通託於胡青牛之事，明顯與《笑傲》中岳靈珊託林平之於令狐沖之事太過雷同，因此這樁醫案二版刪了。

14.  一版金庸剛開始描述金花婆婆時，絕對沒有打算要寫她的真實身份是紫衫龍王黛綺絲，後來將她搖身一變為紫衫龍王後，金庸在二版當然要回頭修正一版原述事蹟。一版胡青牛說金花婆婆銀葉先生數十年前威震天下，可見在一版武林中人皆早知其人，二版改成胡青牛為二人搭脈，說「老年人而具如此壯年脈象，晚生實是生平第一次遇到」。此外，一版說金銀兩人身中劇毒，是西域白駝派一位極厲害的人物所為，這裡埋下伏筆，要寫歐陽鋒後人，但二版捨棄了這伏筆，改說是西域啞吧頭陀所為，新三版為避免二版說的「西域啞巴頭陀」是否就是苦頭陀范遙的爭議，又改成是蒙古人手下的一個西域老番僧所為。二版更在金花婆婆離去前，加寫了一句「嘿嘿，明教，明教，原來還是為了明教！」，以扣合未來金花婆婆的真實身份就是紫衫龍王，後來張無忌見到金花婆婆的容貌，二版除一版說的「和藹慈祥的老婆婆」外，更加說金花婆婆「臉上肌肉僵硬麻木，盡是雞皮皺紋，全無喜怒之色」，預伏易容改妝之說。

15.  一版說金花婆婆若想殺人，出手以三下為限，若躲得過三下不死，便饒了性命，二版刪了此說。

16.  治療胡青牛中毒的解藥，一版是「玉龍蘇合散」一味，二版再加上「牛黃血竭丹」，共二味。

17.  一版金花婆婆咳嗽之時，殷離就會為她搥背，並取出藥丸餵她服下，二版刪了此說，或因這形象與《鹿鼎》的海大富和小桂子的關係有些雷同。

18.  一版殷離想帶張無忌到靈蛇島，一掌抓住張無忌的「三陽絡」，張無忌竟是半身麻軟，心道：「這小丫頭不知使的是什麼邪門功夫」，二版張無忌不太會武功，被殷離一抓，也改成大叫：「快放開我」。

19.  一版說金花婆婆知道滅絕師太功力比自己略淺，二版改為金花婆婆知道滅絕師太功力實不在自己之下。

20.  滅絕師太以倚天劍斷金花婆婆珊瑚金拐杖後，一版說丁敏君與紀曉芙不知這柄武林中轟傳已久的倚天劍，竟是在師父手上，見她一擊得勝，均是大為欣喜。二版刪了此說。

21.  一版說滅絕師太對金花婆婆的功力「心有餘悸」，二版改稱「心下凜然」。

22.  紀曉芙提到當年下山打聽金毛獅王謝遜下落的峨嵋弟子，一版說是八人，二版改為十六人。

23.  楊逍送紀曉芙的明教鐵牌，一版說牌上雕著「一個張牙舞爪的魔鬼」，二版改為鐵牌上「用金絲鑲嵌著一個火燄之形」。

24.  一版說張無忌想執拾金花婆婆遺下的半截「珊瑚金」拐杖當隨身利器，但遍尋不著，想是已被丁敏君順手牽羊帶走，二版刪了此說，丁敏君應不會這麼大膽，敢瞞著滅絕師太撿拾金花婆婆之物。

25.  張無忌帶楊不悔西行找楊逍，一版是在紀曉芙包袱中找到七八兩銀子當盤纏，二版是用胡青牛留給他的十幾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