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從蛇肚中撿到寶劍

《神鵰俠侶》第二十三回版本回較

    「神鵰大俠」楊過終於與「神鵰」邂逅了，「神鵰」加上「大俠」才能組合出威震江湖的「神鵰大俠」鳥人無敵團體，這隻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神鵰，當然要是比史前生物還超乎想像的珍禽異獸。

    我們先從一版說起，一版的「神鵰」最是神奇，放到《山海經》都還可以對其他珍禽異獸有壓倒性的勝利。

    一版的楊過在山洞外幫李莫愁守夜，中夜之時，忽聽鳥兒宛轉而啼，啼叫得非常悅耳動人，直如樂師在撫琴吹簫，於是，楊過興起了抓鳥之心，遂撥開樹叢一看，原來就是醜鵰。

    醜鵰的外貌比楊過高一個頭，羽毛疏疏朗朗，鉤嘴彎曲，頭上有顆血紅大肉瘤，羽翼左短右長，高視闊步，極為威武。

    此時，楊過見八條巨大毒蛇遊近，醜鵰連啄八下，將八條毒蛇一一啄死，動作之快，連郭靖、金輪法王也不如。而後，醜鵰將蛇吃進腹中，聽牠咀嚼有聲，原來牠口中竟有牙齒。

    這時樹上又倒懸下了一隻碗口粗細的巨蟒，頭呈三角，大口一張，向醜鵰噴出粉紅色毒霧，醜鵰毫不退避，將毒霧吸入腹中，毒蛇三噴紅霧，醜鵰三吸毒霧，毒蛇微有畏縮之意，醜鵰乃將毒蛇一眼啄瞎。

    毒蛇失了一眼，咬住醜鵰頭頂毒瘤，並將兩丈長的身子在醜鵰身上繞五匝。楊過見此景，雖對醜鵰無好感，但因母親秦南琴死於蛇吻，生平恨蛇入骨，拿起君子劍斬蛇，卻被蛇身彈回來，斬蛇三劍，宛如金鐵相交噹噹噹連响三聲，君子劍竟有三個缺口。

    蛇將鵰越盤越緊，楊過全力往蛇斬落，結果君子劍斷成半截，毒蟒亦鮮血直噴，醜鵰再趁機啄瞎毒蛇另一眼，並將蛇扯斷成兩截，終於殺死了蛇。

    蛇死後，楊過以樹枝探蛇，發現蛇身血光下有如煙如霧的紫氣，楊過離毒蟒三尺，身上還感到涼意，於是用君子劍之斷劍將毒蟒皮肉刮去，竟然發現紫氣蒸蔚之下，有柄三尺長劍，楊過將劍挑起，劍遂插入身旁棗樹中，直沒至柄。

    這把劍就是「紫薇軟劍」，稍後楊過至獨孤求敗埋骨處，獨孤求敗即是以紫薇劍在石上書寫，並留有「以紫薇為妻，神鵰為友」一句。

    得到紫薇劍雖好，但楊過想到君子劍折，似乎命中註定無法與小龍女白頭諧老，不禁傷心落淚。

    二版的「神鵰」，「神」性是減分了，且來看看金庸如何寫二版的醜鵰。

    二版的醜鵰叫聲不再如一版說像樂師撫琴吹簫了，改為「微帶嘶啞，但激越蒼涼，氣勢甚豪」，至於醜鵰的外貌，與一版描述相同，只改掉雙翼部份，二版說其雙翼甚短，不知如何飛翔。

    二版楊過初見的醜鵰，是迎戰四條毒蛇，只說行動之疾如武林一流高手，不再與郭靖等人比較。

    而醜鵰與毒蟒的較量，二版毒蟒不再噴毒霧，而楊過要以君子劍砍蟒身，醜鵰則從楊過右臂一拍，使其君子劍脫手，因為醜鵰不願受楊過之助，而後，楊過仍怕醜鵰不支，以大石打巨蟒助醜鵰，人鵰合力，終於打死毒蟒。

    二版的君子劍完好如初，楊過沒有找到紫薇寶劍，獨孤求敗也沒有留下「以紫薇為妻，神鵰為友」這句話。

    新三版與二版大致一樣，只增說醜鵰之毛銳挺若鋼，顯得十分堅硬，而楊過助醜鵰殺毒蟒，新三版的楊過還拿石頭投入蟒口，讓牠不能亂咬。

    總之，從一版、二版到新三版，醜鵰與毒蟒這對珍禽異獸，已經隨著改版，越來越是凡鳥凡蛇，唯其巨大有力而已了。

    故事接下來的發展，因為一版著意描寫紫薇寶劍，情節與二版、新三版大不相同。

    一版楊過得劍後，與神鵰一同下山，不料金輪法王與尼摩星中冰魄銀針之毒後仍在此療傷，金輪法王遠遠見一人一鵰前來，準備暗襲楊過，逼他交出冰魄銀針解藥，但兩人傷後武功大減，楊過避開了偷襲。

    而後，神鵰嘴啄翅撲，開始攻擊金輪法王，並與金輪法王打成平手，金輪擔心楊過又持寶劍助陣，於是以雙輪在胸前一劃，封住神鵰進攻的彎嘴，並問楊過：「你從何處搞來了這個怪物？」

    楊過說：「這是我的好友神鵰老兄。你若惹惱了牠，牠高飛擊下，只要一啄，你的光頭上便穿一個大洞」，法王自覺神鵰若飛起，自己絕非敵手，於是，楊過囑託神鵰監視法王與尼摩星兩人，便與神鵰別過，回到李莫愁所在山洞。

    金輪法王與尼摩星療傷這一段，二版已經整段乾坤大挪移到第二十四回去了，楊過與神鵰沒有遇到金輪二人，此外，照一版的寫法，說不定金庸的原始構想中，神鵰的確是能飛翔的。

    回到李莫愁身邊後，因紫薇寶劍紫光隱隱，連李莫愁都驚異：「那裡來的這把寶劍」。後來楊過與武三通對打，就是利用紫薇寶劍超軟超利超彈性的特點，楊過與武三通較勁中，武三通出到第三指一陽指直指楊過眉心時，楊過在紫薇寶劍的劍柄一彈，劍尖直刺自己胸口，武三通為救楊過，想要搶住寶劍，楊過當下將劍柄下拉，挽出劍花，武三通差點五指齊斷。因為武三通自知一陽指不敵紫薇寶劍，這才認輸。

    二版因已無紫薇寶劍，改成武三通出到第三指一陽指直指楊過眉心時，楊過使出《九陰真經》功夫，由武三通胯下鑽過，再於武三通左肩一拍，武三通當下認輸。新三版則金庸為推銷「自創品牌」武功，再將《九陰真經》功夫改為「天羅地網勢」。

     此外，在第二十四回中，一版的郭芙斷楊過右臂，用的也是紫薇軟劍。郭芙使紫薇軟劍斬楊過時，楊過原本舉出淑女劍來擋，結果淑女劍被紫薇軟劍砍斷為兩截，接著楊過的右臂方為紫薇軟劍斬斷，一版的描述原是以君子劍與淑女劍先後折損，暗伏楊過、小龍女先後遭遇大噩，但二版刪去了紫薇軟劍，改為郭芙本要以淑女劍砍楊過，被楊過出招奪過，而後郭芙再以君子劍斬斷楊過右臂。二版的君子劍與淑女劍似乎純粹是利劍，不再暗喻楊過與小龍女。

    若照一版的描述，楊過真是中樂透交好運了，竟然一天之內，既結識了神鵰異禽，又得到了紫薇寶劍，但幸運持續不到二版，因為紫薇寶劍的光采不若玄鐵重劍，為避免分去玄鐵重劍的風采，二版的紫薇寶劍相關故事已經被金庸刪得一乾二淨，只留下獨孤求敗的一句話：「紫薇軟劍，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士不祥，悔恨無已，乃棄之深谷」，至於紫薇寶劍長啥樣，沒看過一版的讀者就全憑想像了。

    既然二版的楊過已經改成沒有發現紫薇寶劍，那麼，「尋寶團」可以出發了，有興趣的讀者們，走！上山挖獨孤求敗留下來的寶劍去吧！ 

【王二指閒話】

    在金庸回答讀者提問的「金庸限時批」中，有一則是讀者問及「謝遜帶張翠山夫婦前往冰火島並失去雙眼的過程，為何與傑克倫敦的《海狼》神似？丁典冤獄與《基督山恩仇記》似乎也相當類似？」

    針對這個問題，金庸寫了長長的答覆，信中金庸提到讀者「喜歡將不同作品中的人物與情節拿來比擬，覺得很像，那是一種危險的習慣」，因為「潘金蓮不同於潘巧雲，也不同於盧俊義的夫人李氏。芳官有點像晴雯，柳玉兒也有點像晴雯，然而三個姑娘完全不同，如果老是想她們的共同點，文學欣賞力就有待提高了」，可知金庸非常不喜歡讀者評說他的小說情節「神似」某一本小說的橋段，甚至更不喜歡讀者直接指明他的某段小說是「模仿」某一部小說而來的。

    閱讀的過程中，難免會有「觸發」，對小說中的表現方式或小說中的某段故事，讀來似乎與另一部小說有「頗見雷同」之感，這可能不是讀者刻意要比較小說之間的「共同點」，而是這些「共同點」在閱讀中，自動會由讀者的頭腦裡繃出來，因而發現真的是有類似之處。

    我在看《神鵰》的第二十三回時，就感覺「楊過得紫薇劍」與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中「李英瓊得紫郢劍」的情節非常神似。《蜀山》女俠李英瓊的摯友亦是「神鵰」，神鵰較李英瓊高，兩目金光流轉，周身起黑光，神駿非常。但李英瓊的神鵰與楊過的神鵰最大的不同是，李英瓊的神鵰可以載她飛翔。

    一天，李英瓊夜宿荒山古廟，忽然出現一隻渾身紫光，青煙繚繞的妖龍，李英瓊以劍柄當飛鏢射妖龍未果，而後神鵰與妖龍於空中狠命爭鬥，李英瓊見神鵰有所受傷，於是取出連珠弩射妖龍。妖龍被攻擊，遂捨神鵰而向李英瓊撲來，李英瓊因此落水。

    人鵰龍大戰之後，李英瓊找到了一口寶劍，原來寶劍即是夜幻化成妖龍的名器，劍名「紫郢」，紫郢劍乃成李英瓊利器。

    說《蜀山》的這段，並非要比較金庸與還珠的故事多麼相彷，而是要大家察覺，或許在一版小說中，金庸跟還珠樓主等人的所謂「奇幻仙俠小說」還有類似之處，但隨著金庸的改版，金庸讓自己的小說儘量與他人的風格區隔開來，越來越只屬於「金庸」自己的獨特風格。

    此外，有評論者認為，金庸在改版時將男主角的文化程度降低，是因為梁羽生的詩詞能力較好，金庸若把男主角寫得文武俱佳，有師法梁羽生之嫌，因而改掉男主角的文化程度；我無法茍同這樣的說法，因為如此講法「針對性」太強，彷彿金庸改版還是刻意針對梁羽生而來，事實上，我覺得金庸改版，既非針對還珠樓主而刪去奇幻內容，也不可能是因為針對梁羽生而降低男主角語文程度，而是，金庸在走自己的風格，所謂「金庸風格」，既不需用過多的神異怪事來吸引讀者目光，也不必透過主角來賣弄作者的文學程度。

    金庸要走的風格是，量身訂做屬於他武俠小說，創造「純粹學武」的男主角，寫他的成長，以及他如何歷經考驗成為俠士，重點既不在炫人的神怪寶物，也不在作者的吟詩弄詞，而是在深入地刻畫「人性」，從主角的成長描寫出他自己與周圍顯現的人性，讓讀者深刻地觀照主角的人生，這才是所謂的「金庸風格」。

第二十三回還有一些修改：

1.      二版說楊過生平除與小龍女依戀外，並無知己好友，但與神鵰相遇，卻十分投緣而戀戀不捨；新三版改為除小龍女外，又與黃藥師、程英、陸無雙結交，公孫綠萼也是紅顏知己，此外並無友好，因此與神鵰投緣而依依不捨。我覺得二版較好，新三版顯得蛇足，因此處是要表現楊過對神鵰之心意相通、一見如故，幾如楊過對小龍女，無端拉進程英等人，反而削弱了神鵰的重要。

2.      二版楊過覺得武氏兄弟學不到郭靖武功兩成，新三版改為學不到一成。

3.      楊過問武氏兄弟是否見過黃藥師，二版武修文說黃島主雲遊天下，連師父、師母都見不著，小輩焉能有緣拜見，但接著又說黃島主生日時，他見過黃島主施展「玉簫劍法」，前後矛盾，新三版武修文一開始就說：「黃島主當然見過」。

4.      新三版加寫說，楊過以玉簫劍法與武氏兄弟混戰時，轉折處用上一兩招玉女劍法，二武也分辨不出。

5.      楊過與二武過招，二版說二武越打越狠，卻始終刺他不著，新三版改成說楊過在二武劍鋒下，時時雙掌互拍出聲，顯得行有餘力。新三版將楊過的武功寫得更高，因而更從容。

6.      二武與武三通相擁痛哭，新三版增寫楊過頗為傷懷地想：「他們父子兄弟，何等親熱，我卻既無父親，又沒兄弟」。

7.      楊過為二武吸冰魄銀針之毒，新三版加寫說武三通想起妻子為自己吸毒，竟中毒身亡，因而對楊過感激之極。

8.      武三通見武三娘為自己吸毒而死，於是瘋病又犯，一版說數年後一燈大師聞訊派人將武三通接上山，再以無上禪力智慧開導他，將他的瘋病治癒，二版改成武三通在江湖上混了數年，時日漸久，瘋病也痊癒了。

9.      一版天竺僧說情花當年是我佛釋迦以大智慧力化去，世間再無流傳，二版改為文師殊利菩薩以大智慧力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