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位相識十八年,卻失去音訊十多年的女友,在跟我再度見面時,聳著鼻子對我說:「你還是如十多年前那麼的香!這些年來我一想起你,就好像能聞到你身上那股香味!」
第二次再見面時,我遞給她一瓶我用了二十多年都沒改用的「白麝香」香水。
我在上海地鐵站或百貨公司閒蕩時,也曾多次都被陌生人攔下問:「儂擦的是哪嘎的香水呀?」
我每次報出「白麝香」的名字後,她們都會露出疑惑的表情,搖著頭說:「沒聽過!」
後來,我就改用頑皮的回答說:「是台灣女人香!」
對,「台灣女人香」,這就是我要跟你分享的「愛.上海」系列小說中的另一個愛情故事。
「是白麝香吧?」
在上海衡山路地鐵出入口旁的小書報亭,當我將選好的幾份書報遞給坐在亭子間裡,那個穿著一身黑衣褲白淨斯文的老闆時,他急促的站起身走出亭子間,帶著既喜又驚的口吻問道。
我被他突如其來莫名所指的問話給愣住了,瞪大了眼望著他。
「對勿起,儂用的是白麝香水吧?」他臉上浮出羞怯的神色。
我點點頭,心裡充滿了訝然。因為雖然在台北,我也曾多次,被絲毫不識的陌生人追問過所使用的香水,但卻從未被人,還是個上海男人,一下子就說出了所使用的香水名稱。
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男人。
後來,我在上海停留的那段期間,每個星期三我都會去他的小書報亭,買上幾份當日出刊的各類週報。每次見到他,他都是穿著那一身黑,在見著我來時,都會匆匆的走出亭子間,帶著欲言又止的神情,默默的將我要的書報遞給我;
並且在幾次,我在轉角的紅綠燈處等變燈回首望去時,都見著他仍站在書報亭前,帶著若有所思的神色,默默的朝著我的身影望來。
雖然理智上十分的清明,知曉到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年輕許多的男人,不可能會與自己產生什麼情感上的瓜葛,但心湖仍不由得有些兒蕩盪漾樣起來----
我在上海停留了一個多月後,返回台灣避冬,直至春暖花開的三月,才再又回到上海。
回到上海的次日,我又來到那小書報亭。見他正背對著大街,在張著一塊透明塑膠布,要將被陣風吹得凌亂的書報給遮覆起來,卻突地一轉身,幾乎和正走近書報亭的我撞個滿懷。
「哎呀!」他一伸手扶住被驚得,腳步有點兒踉蹌的我。
「對勿起!嚇到儂了吧?」他白淨的臉上浮起了一片紅。
我用眼向他報攤上望了望,沒見著我想要的那幾份書報,才要開口探詢,他打開放在書報架下的一個鐵盒蓋,取出了一厚疊的書報遞過來。
「幾個月沒見著妳來,想你是回台灣去了,所以特別幫妳留下了!」他靦腆的解釋道。
「你怎麼知道我是台灣人?」我好奇的反問:「又怎麼知道我一定還會再回上海?」
「因為妳的香水--」那紅色又爬上了他的臉,還瀰漫上了他的眼框:「和她的味兒一模一樣---」
那天,我才知道他叫李盟,曾有個來自台灣,身上總是飄放著白麝香水淡淡幽香的情人。那天,我就坐在那一大落的舊書報上,聽著他訴說著他倆的愛情故事-
李盟和她是在衡山路地鐵出入口的這個書報攤上認識的。李盟相信在與她相識之前,他們一定有許多次一起共乘過地鐵,但是誰都沒有在對方的臉上停留過一眼。
直到在某一天上班,他們兩個各自抓住那當天出刊一份週報的一角,兩個人都同時抬起眼來。李盟鬆開手,她也同時鬆開手;當李盟再度伸手去取那下面一份報刊時,她也同時抓住那下一份報刊的一角,他倆在發現此一巧合後,又同時鬆手--- 兩雙眼睛便又碰在一塊,但這次他們的眼底都含著有忍俊不住的笑意。
李盟向她比了個「請」的姿勢,她略略遲疑了一下,然後以微微一笑算是答謝,轉身離開書報亭時,帶起一股似有還無的香風。
他們第二次見面,又是在這個書報亭,李盟正背著大街在挑選書報時,那記憶中的香味停到我身畔,他抬頭轉眼望去-是她!
她拿眼在攤上搜尋著,李盟則用眼悄悄的望著她。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視,臉上浮起絲微不自在的神色,很快的拿起份報紙附上一元紙鈔交給店主,然後又帶起一陣香風步履匆匆的走向地鐵。
李盟也拿起與她相同的一份報,和她一前一後的進入地鐵站,走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他,貪婪的張著鼻孔呼吸著她行過之處,所留下來的幽香。
地鐵裡,難得乘客稀少,車廂內尚有許多的空位,李盟卻選在她的旁座坐下。她展開方才買的報紙遮住大半部的臉,他也打開我買的報紙,但卻心不在焉的偷眼打量著她-她的面色比一般上海女人要來得深一些,臉龐也較為立體,五官並沒有十分出色,但細看之下卻有種特殊的個性美,就似她身上所飄散的那股香水味,不張揚卻引人尋味。
車停靠在徐家匯站時,她站起身來,李盟也緊跟著站起來,尾隨她下車。
李盟望著她的背影,一步也沒停歇的,在地下街洶湧的人潮中心無旁鶩的走著,並登上出地鐵站的階梯,再穿過潮水般來來往往的人群,沒有旁視任何一眼身旁的店街與人群---
然後,她在紅燈亮起的馬路邊停下,任由旁人覷空搶著過去,安安靜靜的等待著。
而李盟則一路上在相隔數步,恰還能聞著她路過之處,所遺留淡淡幽香之遙處跟著她,看著她一身黑衣的背影,一點點的被夜色吃盡。
次日,李盟特意算了時間,守在衡山路地鐵出入口處候她,果然又看見了她。
她仍是那般心無旁鶩的走著,李盟則一如昨日的尾隨於後。
第三天、第四天-----李盟似一個十六、七歲,情竇初開男孩般瘋魔的,重複著這個跟蹤行為,並以為自己會如此地老天荒的尾隨於其身後的走下去,並且一天又一天的增加了跟蹤的路程。
在整整跟滿了一個月的那天,在往來人車稀少的南丹路上,她突然停下腳步,
慢慢的轉過身來,靜靜的看著與她數步之距的李盟。
「你老跟著我幹嘛?」她的聲音中透出防備的意味。
那時天已整個暗下來,她身後一個花園別館門口昏黃的燈光,將她的臉頰鑲上了一層亮金的光邊。
「因為你的味道---」李盟懾懾嚅嚅的說:「對勿起!勿好意思搭儂講,歡喜聞儂這香味---」
她笑起來,輕輕的說:「是白麝香!」說完,轉過身又繼續走她的路。
第二天再見著立在地鐵出入口的我時,她嘴角含著一朵笑,微微的對李盟點了下頭。這個動作讓李盟鼓起勇氣,向她迎去,不再是相隔數步的尾隨,而是並肩而行,並且開始有了交談-
知道了她辭掉在台灣媒體的工作,到上海復旦大學作研究生再讀博士生,並幫忙某個台商公司作些企劃行銷的工作;李盟也跟她說了,自己如何從蘇北的揚州來到上海同濟大學唸建築,已在一家建築師事務所蹲了四年,考上了建築師執照,希望能再存上一年錢好去德國繼續修讀建築----
每天,在地鐵車上,在從徐家匯站走到她賃屋居住的那個社區,他們似久未見面的老朋友般,隨性所至的說著彼此未曾相遇,那些瑣瑣碎碎的過往細事。她說在小學時,她的爺爺如何為了讓她完成,學校所規定養蠶來觀察成長變化的課外作業,而幾乎將家裡變成了蠶絲工廠的趣事;李盟則說秋天時,揚州家鄉運河裡的螃蟹,如何黑黑一大片爭相爬上岸的壯觀情形;她說在乍至上海的前半年裡,一個人坐車、吃飯、讀書、回到阒黑居室的寂寞;他則說起在初來上海讀書的那年,生日時一個人在食堂要了碗麵,再加上個滷蛋,為自己慶祝20歲生日---
然後在某一天,她邀請李盟入了她的租屋。李盟進入她那以淡紫色為主,室內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及一些簡單小家電的屋內,覺得有些手足無措。她拖過室內那唯一的一把椅子對他說:「請坐!」然後拉開冰箱門,自裡面取出一個小小的鮮奶油蛋糕。
「生日快樂!」她笑吟吟的對李盟說。
那天晚上,李盟沒有回去。第二天是週末,他一直睡到近中午時才醒來。看到臂彎中她沉睡如嬰兒的臉,李盟跟自己說:「就是她了!」覺得多年來一直驛動不停的心變得輕緩安定,停放在應該停放的部位。
她跟著李盟去一些上海舊城區,看那些被上海人稱作「老虎眼」,每間小樓上都有著個小小閣樓的老房子;和在民國初年,上海居民為了適應城市裡,大家庭解體為小家庭的居住需要,在樓梯間頂端圍出一個小小的空間,接著再將房子的內部,分隔成空間約只有一、二坪大小的房間,狹小、逼仄的居住格式的「亭子間」;聽李盟給她講新天地、衡山路那裡的石庫門房、老洋房的整建,以及我們如何將原本是一片鄉野、舊舍的浦東,平底高樓起了東方明珠與經貿大樓等這些新穎的建築----
李盟則由她領著搭乘渡輪,去那遊人少至的漁人小島,白天或隨著漁家出海打魚,或坐在用木條撐開的竹窗邊,閒閒望著那窗外的波光粼粼;和躺在復旦大學校園的草地上,抬著眼,靜靜望著藍天上的白雲悠悠滑過;和登上延安飯店的頂樓。
當他倆從那扇通往頂樓陽台的小門走出去時,恰是夕陽西下,天空被炫神耀目的霞彩映照得如同抹上層胭脂般,而連同被映紅的還有他倆的臉。李盟望著在他身畔的她,和她身後的整個上海市,突然有一種幸福得想要落淚的感覺。
然後,又在某一天,她告訴李盟,她的丈夫要她回台灣去,談離婚的事情。
她說得很平淡,就像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一樣。李盟卻覺得被狠狠打了一記,有受傷還有屈辱的感覺。
那夜,他們在衡山路的一個小酒吧間度過,李盟原想買醉,卻被她的豪飲給嚇壞了。他按住她的手,不許她再執起酒杯,她卻笑嘻嘻的用手指輕輕的撓著李盟的掌心。他心一軟,鬆開手,她就捧起酒杯一仰首的又將杯中酒喝盡,和搶過他的酒杯,一倒兩半,舉起杯子,碰向他的,笑著嚷嚷:「乾杯,李盟。我要慶功!」
李盟的杯子被她撞得差點滑落,連忙用另一隻手謢住。
「慶什麼功?」
「終於等到這一天,他總算肯跟我談離婚的事!我知道他一定會簽字的,是不是?李盟!他這次一定會肯簽字的,我一定會再回來上海!」她的面頰因酒精的催化而變得緋紅,帶著些微激動的喘息說著。
李盟為她那少見的熱烈語氣和面容而害怕,更為她那從未曾向他彼露的這一段往事,和即將面臨的不可預知的未來而惶恐。
她回台灣的那天,李盟因為隨老闆去談一個案子,沒能去機場送她。李盟坐在那位案主,位於浦東可望見飛機起降的辦公室裡,透過大片的玻璃窗,用酸澀的雙眼,望著那一架架的飛機在一片大好的陽光中揚翅遠去,心裡的悲哀就似那日,在延安飯店頂樓所見的夕陽般,不能自控的燃燒著。
李盟續租下她的房子,並小心的將房內所有的物件,都維持著她離去時的模樣;半年過後,李盟辭去事務所的工作,用這些年所存下來的錢,頂下了那個位於衡山路地鐵出口的書報亭---
李盟相信她一定會再回來的。
李盟也願意如此的等待下去----
「成功了,明麗!以網路小說來促銷『台灣女人香』的這個戰略成功了!」臉上如同灑了層玫瑰紅金粉,雙眼發亮的小巫,捧著一大疊報紙,推開會議室的玻璃大門開心的大聲喊道。
「不是蓋的,明麗!我們這個『台灣女人香』的行銷廣告,居然成了各家報紙的焦點新聞!」小巫把那些報紙一份份的派到正圍著長桌,在開行銷企劃會議的人面前。
只見幾家大報的各個版面,都以「台灣女人香」這個廣告為話題,來提出不同的批判。
比較獨派的報紙,說「台灣女人香」這個廣告一定是中共搞統戰宣傳的另一個卑鄙手法,中共狡猾的想以那廣告中癡情溫柔的上海男人,來轉移台灣人尤其是台灣女人,對中共殘忍無情的觀念。
經濟學者們則一致認為,「台灣女人香」是行銷與經濟學中,最為典型的網路經濟效應與病毒式行銷的範例。
女權主義者說「台灣女人香」之所以會導致如此燎原之勢,是起因於台灣女人已從「癡情者=女人」的傳統思維模式中脫離。
心理學家們從心裡層面切入來探討「台灣女人香」,說從這個廣告中聽到了台灣人在追求速食愛情下,對「永恆、純質愛情」渴望的心聲。
廣告界大老們預言,「台灣女人香」這種「以小搏大」的致勝方式,將很有可能會形成台灣廣告界未來廣告的趨勢。
美容專家們提出了,白麝香香水所誘發人們感官與心靈上悸動的分析,並強調若能善用各類香水,將可以使每個台灣女人都能散發出,屬於個人魅力的「台灣女人香」--------
整個會議桌的人都爲明麗鼓起掌來,明麗的淚掛上眼角。
「哇,明麗她喜極而泣啦!」
在大夥的起哄聲中,明麗掩面衝出會議室,胸懷裡滿滿在呼喚著她的上海情人李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