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星期二在部落格裡,跟大家「預告」說要跟大家分享我在四年前做「陪讀媽媽」時,因為在閒及無聊看什麼都新鮮的情況下,睜著好奇的眼睛,發揮了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創作出了一些自己現今重讀,都覺得當時怎麼會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小說創作。
許多朋友就透過留言和e-mail的方式表示:「好期待看喲!」
我忍耐著賣了一星期的關子,今天就跟大家分享我的第一篇「愛.上海」。
閩娟看見了上海市中心的那所醫院,那似個被小孩排得齊齊整整火柴盒的五層樓房。她的心砰砰的跳,頭腦昏暈暈的。醫院的門口,一叢竹子臨風搖曳,秀氣尖瘦的竹葉在入門的水泥汀上,形成一團深綠的側影。
閩娟踏過這團濃綠,走進醫院大廳,撲鼻迎向她的,是醫院中慣有的消毒藥水味。醫院裡擠滿了門診的病人,有的坐在牆邊的長凳上,有的在掛號處那兒擠成一團。
閩娟擠過那群等著掛號的人,向另一個沒人等候,只有一群戴著白帽的護士們在擺弄著一些瓶罐藥水的櫃檯走去。
「請問一下,胃癌病人房在哪兒?」閩娟儘量擺弄出討人喜歡的聲音與笑容。
「要探病到門口登記去!」其中一個戴白帽的臉抬起來,飛快的拋出這句話後,又重新低下頭去。
閩娟走出去,到大門口張望,看見右側門處有一個小小窗口,擠著一群提著鮮花、水果籃的人,窗口上方有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探病登記處」。閩娟加入那群混亂的人堆裡,推推搡搡的近了那窗口,在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要寫下和病人的關係。」登記處的人指著登記本說。
「這欄不填不行嗎?」
「不可以,不寫誰知道你跟病人是什麼關係啊!」
「啊,那---那就算了。」閩娟紅著臉吶吶的說,轉身擠出重重人圍。
她在院區內轉來轉去,尋到了病房大樓,一樓大門只展開半扇玻璃門,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制服的門衛,每個進入的人,都得向他們亮一亮手中的證件,門廳內有一些穿著住院服的病人,坐在廳內的沙發上和來客們聊著天。
閩娟繞著病房大樓轉了一圈,找不著別的門可以進入,閩娟便又重新回到可透過落地玻璃門窗望見大廳的位置,希望能恰好見著俞立的身影。
她久久佇立的孤獨身影,很快引起門警的注意,其中一個人向她走來,大聲斥責道:「站在那裡幹嘛?走開走開!」
閩娟移動著因為久站而有些發麻的雙腿,步履闌珊的邁著腳步走離開去。
醫院外面,車水馬龍,閩娟頭腦昏沉的沿著馬路,沒有目的的亂走,心裡只是想著:「竟然要連與俞立見這最後一面都沒希望了嗎?」
不知走了多久,閩娟發現自己竟然已走到了外灘的黃浦江邊,這裡離渡船碼頭有一段距離,沒有一個遊人或渡客,她立在冷冷清清的江邊,望著那寬闊的江水,在陽光下閃亮,滔滔不絕的流向大海。
閩娟的眼睛望著遠處茫然出神,往事在心頭如舒開的畫卷般展現---
隨著做新娘攝影男友建平工作重心移到上海,閩娟將學校裡的工作辭了,伴著男友一起來到上海。閩娟與建平已馬拉松戀愛了八年,並且在幾年前就住在一起,倆人原不太在乎那一紙的結婚證書,更別提會隨俗的拍上一組結婚沙龍照,但為了這次來上海開店,希望能製造些宣傳效果,倆人決定在新店開張的那一天結婚,並徵求同一天結婚的一對上海新人,一起來拍婚紗照,當然,這對新人的所有拍攝費用是完全免費。
俞立和徐佳就是他們選中的一對新人。
那天,上海特別的燥熱,加上為了籌備開店的大小事宜,被折騰得精疲力竭
的閩娟和建平精神狀況都特別差。雖然在面對俞立和徐佳這對新人時,倆人都還會強打起溫和開心的臉容,但在倆人私下對談時,雙方的臉卻繃得緊緊,言語上也都掛著角。終於,閩娟忍不住含著淚衝出婚紗店,卻不小心撞到了正站在店外抽煙的俞立。
俞立被撞得一個踉蹌,手中的煙也被撞掉了,但他卻只顧伸手去扶住也幾乎撞得站不腳的閩娟,溫柔的問道:「沒事吧,妳!」更在看見她臉上的淚痕時,體貼的說:「上海一過了端午,天氣就熱得再好脾氣的人都想發火,妳剛從台灣來,不習慣這樣的氣候一定會挺辛苦的。」
在未來上海之前,閩娟就聽聞了上海男人對女人的溫柔細緻,與受到日本大人主義影響台灣男人的粗糙截然不同,但是在來到上海後,發現上海男人的溫柔細緻之情是全都留在家裡,在外可是不太有紳士風度的,因此在聽到這麼有「溫度」,尤其又是在這種情況下聽到的體貼話,讓閩娟不由得心頭一動,忍不住在接下來輔助建平替俞立與徐佳拍照時,不停的用眼睛悄悄望著這個,有著典型上海男人-大眼、隆鼻、細白皮膚的男人,並且將他的身影,留下一個很明亮的印象。
照片拍好後的三天,閩娟按著俞立留下的電話,要通知他和未婚妻來看毛片,和提醒他倆按照先前約定,新店開張那天,他們這對新人要與建平和她一起穿著禮服,替新店剪彩和舉行簡單的婚儀。
在電話線彼端的俞立,在一聽到閩娟的聲音後,用很開心的口吻一下子就叫出了她的名字,倆人並且在講完正事後,又像一對久未見面的朋友般,談著彼此的生活、工作,直到建平推門進店。閩娟在掛上電話後,掏出隨身的記事本,將俞立的姓名與電話,一筆一畫的仔細寫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只是覺得想要這麼做。
新店開張時,閩娟一早就來到店裡,由店內的美容師替她梳頭、化妝並且著上新娘禮服。而正當美容師在替她戴上婚紗頭巾時,俞立陪著徐佳來到店裡,閩娟在婷婷站起的那一刹那間,她捕捉到俞立眼中所閃過的那份激賞眼神。
在舉行結婚儀式時,閩娟雖然挽著的是建平的臂膀,但整個心思卻是完全纏放在立在她另一邊俞立的身上,所以當牧師在對俞立那對新人問道:「你倆願意彼此遵守今天所立下的誓言,永遠相愛、永不離棄對方嗎?」閩娟竟一個恍神的大聲應道:「我願意!」而引起觀禮的賓客一陣哄笑,司儀也趁機打趣道:「待會兒要送入洞房時,新郎可千萬別抱錯了新娘子啊!」
婚禮結束雙方新人被親友們簇擁開時,閩娟回頭朝俞立看去,發現俞立也正從推搡他的那群親友中,努力的扭轉著頭回望。他的眼神是那麼的溫柔與認真,還帶著點悲哀與悵然的神色;閩娟雖然看不見自己的眼睛,但相信她的眼睛中所閃現的,應該也是如此複雜的千言萬語吧!
閩娟知道,這無言對望的一眼,應該是他倆最後相見的一眼了,以後就將是如倆條偶然交叉的線般,再也不可能有交會之時。
來上海一年多後,建平的婚紗店已經在上海徐匯區作出了名聲,並且又在浦東開了另一家分店,因為賺錢,所以店裡添了不少人手,閩娟也不需要再在店裡忙裡忙外,有了大把閒餘時間,又喜歡自己在廚房內弄些吃食的她,養成了到處去逛市場,發掘新食材的習慣。
一個週末,閩娟在離開浦東店後,一個人又隨意到處去走走逛逛,大概是出於一種與生俱來的本領,閩娟很容易就會找到熱鬧的菜市。這天,她又在七彎八拐沒經任何人指點下,尋到了一個藏在巷弄底極大的市場。她很快樂的消失在裡面,並且沒多久手中就多出好幾個裝滿魚蝦菜蔬的塑膠袋。
突然,她右肩被人撞了一下,並且隨即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對勿起,沒撞疼儂吧?」早已經習慣上海人無禮的閩娟驚訝的轉頭望去-
「怎麼會是你!」閩娟張大了嘴輕呼。
「是啊,怎麼會是妳!」
另一張同樣發出驚詫聲嘴的主人,竟然是以為再也不會相見的兪立!
倆人望著對方手上所拎著的,幾乎一模一樣的食材笑起來。
「真是有緣,沒想到會在這裡見面,買的東西也差不多。」兪立微笑的說。
「是啊!」閩娟也微微一笑。
「家住在這附近嗎?怎麼以前沒在這市場遇見過妳?」
「沒有,只是隨便逛就逛到這兒了,家離這還遠著呢,在虹橋路那兒!」
「喝,那妳還真是能逛!提著這些菜怎麼回去?打的司機可是不歡迎提著魚蝦的客人上車的。」兪立眼中閃著覺得有趣的表情。
「這---買的時候完全沒想到這事,我老是犯這種毛病,一進了市場就沒法控制,總是儘著自己愛吃或覺得新奇的亂買一通,家裡冰箱常都塞爆了!」閩娟有點兒害臊的說。
「我也是有這毛病!」兪立不知道是否為了寬慰她而這麼說:「像這一個月我老婆出差外地,只有我一個人在家,冰箱裡已經都是滿滿的了,但我還是忍不住要來市場轉轉,而這一轉,就又亂買了這許多的東西。」
閩娟抿著嘴笑起來:「來到上海,才真正見識到你們上海男人愛逛市場的這個傳言不假。」
「但是大概妳應該還沒有機會見識到,上海男人居家下廚本事一流的說法吧?有沒有時間和興趣,讓我今天來為妳示範表演一下?」兪立輕鬆自然的向她提出邀請。
那天兪立做了幾樣上海人家餐桌上最常見的,油濃醬重的家常菜,一向口味清淡的閩娟竟也吃得津津有味,並且為了配菜,而異乎平日的吃了滿滿一碗的白飯。
之後,閩娟和兪立經常相隔一、二日便會通個電話或透過網路聊上幾句,再不就利用手機簡訊聯繫,雖然都是很簡單的問候,和再也平常不過的談話,但閩娟卻將兪立所傳過來所有的簡訊,和網上的聊天紀錄保留下來,並不時叫出來反反覆覆的看讀,似乎想從這些平常不過的字語中,去尋出一絲一毫言語之外的特殊情意。
他們就這樣來往了快二年,沒有任何越軌的關係,甚至在經那次無意相逢後,再也沒有見面過。透過電話的聯繫,倆人知道雙方都已經升格做了父母。
而為了照顧出生的女兒,閩娟更少去婚紗店裡幫忙,建平則在浦東婚紗店營運進入軌道後,又在淮海路開了一家店面更大的婚紗店,並且特別聘請了一位特別助理,一個外表一般但挺會妝扮的上海姑娘,替他安排打理一些重要的攝影行程安排。
然後,閩娟接到一個老員工的電話,勸她看緊一點建平,要她最好能把那上海姑娘開掉。這個警告讓閩娟開始留意起建平的日常作息和妝扮來,她發現以往並不太著重外表穿著的建平,好像多添了不少名牌的行頭。一日,她在打開建平的衣櫥時,聞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她循著那香味找到了一條LV的圍巾,並且在那圍巾上,尋到了一根染成玫瑰酒紅的長髮。
閩娟把那條圍巾取出來,扔在客廳的玻璃桌上,並且吩咐女佣維持原狀,然後撥了兪立的手機。兪立手機中傳來機場播音員報告飛機起降訊息聲。
「我正要搭機去香港,两個星期後回來再和妳聯絡好嗎?」
閩娟放下電話,打開儲藏室,拿出硬殼拖桿箱,動手收拾行囊,招了車直奔機場,買了最近一班往香港的機票,並且在一抵達香港機場時,就給兪立撥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兪立大概是驚呆了,好一會兒沒有任何聲音,然後才響起微帶著嘆息的話語:「妳能來,真好!」
在香港的這倆個星期內,兪立每天一早,在給仍縮眠在軟軟床褥間的閩娟一個輕吻後,就出門去處理公事,通常是不到中午就會轉回酒店,坐在房間的小沙發上,微笑看著才起床的閩娟更衣、妝扮。然後倆人手牽手的去尋訪那藏在小巷或大樓內的美食店家,再隨性的搭著地鐵或雙層巴士到處亂走,甚至坐船到外島去,在岸邊看船夫拋錨、下漁獲,指著中意的魚蝦貝蚌買下,拎到小食店內讓他們烹熟了來吃。
倆人都像談戀愛瘋狂的年輕人一樣,全然無視旁人的眼光,也不論是在任何場所,常常相互揪住對方的胳臂,胸懷相貼的在對方臉上一陣亂吻。在餐館裡,
閩娟甚至幾次脫下鞋子,將光溜溜的腳伸進兪立的褲管裡,順著他毛茸茸的腿往上探,這是已將近四十的閩娟,以往從未曾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自己會做出如此大膽挑逗動作的事。
閩娟還買了一個數位相機,拍了許多照片,但每張照片都只是風景,沒有任何兪立和她的影像在內。
在香港那兩個星期的每天晚上,兪立的妻子都會從上海打電話過來,閩娟也會打電話回上海問家中褓母女兒的情形。每當這時,另一個局外人就會立刻「知趣」的避到浴廁去-倆人心底都清楚,「家庭」是個雷區,不要去碰它!
可是在兩星期過後,閩娟和兪立卻不得不轉回到現實中來。
在香港的最後一日,他倆很有默契的走向渡船碼頭,跳上開往南ㄚ島的渡輪。
下船時,兪立向閩娟伸出一隻手,閩娟把五指張開,分別叉入兪立的五指間隙中。
他們沿著島上臨海邊的沙地上走,沒一會兒閩娟就感覺到鞋內灌滿了刺腳的砂礫。她停住步來彎下腰勾起腳,打算脫下鞋子來清除鞋中的砂礫,兪立卻一下子矮下身來,輕輕托起她的左腳替她脫下鞋子,仔細的清除裡面的砂礫,然後又輕輕托起她的右腳---
閩娟感覺到眼框內有熱熱的淚水要流出來,她把頭努力的朝面風的一方轉去,要讓忍不住流出來的淚水給風吹乾。
閩娟和兪立一直在南ㄚ島上流連到紅日西沉,歸鴉陣陣於倆人的左側繞飛歸巢,西天的雲霞紅紫鬥豔,兪立的一隻胳臂摟著閩娟,並立在岸邊往外海望去。
兪立的胳臂摟得閩娟很緊,閩娟也把自己的身子用力的貼近他的胸懷,好像在希冀能將整個人縮進他體內,變成他身體中的一部分。
次日,倆人「很有默契」的搭乘一前一後的班機返回上海-儘管他倆心裡很清楚,上海機場不可能有任何人會去接機。
閩娟比兪立先上飛機,在她要進入登機口時,兪立突然伸出手來緊緊拽著她的手臂,半天,才低下眼來鬆開她。閩娟看見兪立那垂下的眼中,有淚光波灩。
回到上海後,閩娟連續數天都將手機關著,也不敢去打開電子信箱,直到半個月後,才終於鼓起勇氣去先看手機簡訊-沒見任何兪立的留言;再打開電子信箱-有一封兪立的郵件,短短數語:「不知道再回到上海這個現實的生活裡後,該用如何的身分來面對妳---」那封短信還有附件,打開它是一張全家福-兪立懷中抱著長得極貌似他的兒子,一家人很幸福美滿的對著鏡頭微笑著。
看到照片,閩娟淚眼模糊起來,她痛苦的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重新睜開,定睛再望向電腦螢幕上的那張全家福,她的心仍覺得痛不可擋,但卻並沒有因此而對兪立產生任何的恨意,因為她佩服他的聰明與勇敢,敢於用這種方式來告訴她,現實生活裡橫梗在他倆生活中的一切。
而建平在閩娟「失蹤」的那两個星期中,似乎也徹底去釐清了一些事,他辭退了那個上海女助理,改為任用一個年輕小伙,並且將星期六、日留給閩娟和在牙牙學語的女兒。
閩娟仍和兪立保持著互通電子郵件的習慣,但不再打電話和傳簡訊,在每年的十二月十二日-他們在香港分手的那一天,也都會聚在一起吃個飯,地點都是選擇在能看見燈火輝煌,與香港太平山上觀夜景很近似的浦東最高層的餐廳裡,但就僅止於吃頓飯而已。
閩娟每當在啟開電腦時,電腦螢幕上都是呈現著南ㄚ島上那血紅落日的風景照,在她抽屜最裡層,則秘密的藏著那台數位相機,及那幾個裝滿了香港記憶影像的磁片。她想不論如何,她總算曾從俞立家人處,偷得過最寶貴的一些時日,她應該滿足、無憾了。
可是卻在幾天前,她從俞立發來的電子郵件中得知他因為檢查出胃癌住院,初步檢查情況不太樂觀的消息。
她在知道後,立刻就找去醫院,但是卻因無法說清自己與俞立的關係,而被排拒於病房之外。
閩娟決定明天還要再去試試,但她現在得好好想想,究竟要如何才能用那簡簡單單的二、三字,來說清她和俞立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