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鄉」的滋味是什麼?你如果曾有離鄉多年的經驗,你就能體會到「思鄉」的滋味其實就是「想念媽媽(或爸爸、阿媽)做的菜」,和想念「跟親友一起共餐」的滋味。
昨天女兒翹了半天的實習,去買了一堆菜餚回來,洗手作羹湯來請我這老母嚐。
當品嚐到在家從未下過廚房作菜的女兒,親手所做的菜餚時,我心中的感動和感謝真是難以述說。
據她的同學說,她曾辦桌請客,做了一些讓人「驚艷」有「媽媽味道」的菜。
我想這就是不擅把「感情」訴諸於言語行動的女兒,表達「想媽媽」、「想家」意念的一種方式吧?
上星期六,跟各位分享的那篇「母心似天空」,曾引人落淚了哩!
而今天,我還想來跟你分享一篇具有「催淚彈」效果的「泡菜哲學」。
直到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李榮姬都還清楚的記得剛嫁過去夫家,躲在房內偷偷打電話給娘家母親求教作菜,和在廚房內手忙腳亂的整治夫家七口餐食的窘迫;以及將烹煮好的菜餚端上桌時,那內心無限惶恐與不安的情緒。
李榮姬是在婆家極力反對下嫁過來的,那年她二十四歲,之前,她從未與中國男人交往過,一句中文也不會說,也從未下過廚房作過任何一道菜。但是,當丈夫領著她第一次見公婆,愛吃韓國菜本身也經營餐廳的公婆問她:「會做韓國菜嗎?」她為了博其公婆的好印象,不僅點頭稱「會」,陪在一旁的丈夫甚至撒下漫天大謊虛誇道:「她的韓國菜做得可好吃了!」
而不知是為了要測試新媳婦的手藝還是其它原因,在李榮姬方脫下新嫁衣的次日,她的公公就跑去市場採買了一堆食材,指定要他做成韓國佳餚供晚餐時品嘗。
在由公公手上接過這堆連菜名都叫不出來的生鮮果蔬時,李榮姬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找個藉口躲入臥房內打電話回娘家求救。靠著母親的電話教學,李榮姬總算把那些生冷食材,給處理成盤中飧。
她顫顫兢兢的將她這些「處女作」端上餐桌,小心翼翼的窺視著公婆與小姑、小叔及丈夫們品嘗時的表情,茫然的看著他們用她聽不懂得山東話交談,心懷中像揣隻小兔子般的蹦跳不安。
「我就像個既盲且啞的傻瓜一樣,默默呆呆的低頭扒著我碗裡的飯,不時因為公婆小姑叔們嗓門突然提高起來,好像在吵架或指罵誰的言語給驚嚇得筷子都要掉下來!又因為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所以只要他們哪個人的眼光一掃到我,我就會猜疑他們是不是在批評談論我些什麼!」李榮姬拍撫著胸口說,臉上露出既氣憤又難過的表情。
當時丈夫雖然也心疼不會說山東話妻子的委屈,但礙於父母命不可違的傳統孝道,所以也不敢在家人聚會的場合,和妻子以韓國話交談;甚至當妻子生下女兒,父母規定她不准和孩子講韓國話時,丈夫雖也不以為然,但仍不敢去忤逆父母的命令。
「我那時真是覺得痛苦、無助極了,尤其是在碰到孩子不肯乖乖吃飯,或是想要教導孩子一些東西,但卻因為不知道山東話要怎麼說,又不敢用韓語說,而又急又氣;有時實在憋得受不了,只好趁公婆們不注意時,把孩子偷偷帶回房間,也不管他聽得懂或聽不懂,我就用韓語呱呱呱的說上一通後,再把他帶出來。」
幸而這種如同坐監牢的日子只過了一年多,李榮姬就跟著丈夫一起來到台灣,但這一年多在夫家生活的日子,卻也讓李榮姬在打鴨子上架不得不為的情況下,以自習的方式學會了作韓國菜,和學講上了一口微帶山東腔的國語;甚至後來還靠著韓國料理的手藝,開始經營起一家頗受歡迎的韓國料理亭。
但是雖然在嫁入夫家後,因為那份有形無形的壓迫,而開啟了李榮姬烹飪與學習新語言的潛力,但李榮姬卻覺得如果要用這種方式來逼迫學習與成長,實在太辛苦了;即便只是那短短的一年多,卻是至今想起來都覺得是如此漫長難熬的日子,若非因為有她那份不肯服輸,和「有點兒傻傻」大而化之的個性,及丈夫對她始終如一的情愛支持,她覺得很難撐得過去。
所以當女兒所嫁的對象為同文同種的中國人時,李榮姬心裡放下了一塊石頭,總算安心自己曾受過異國通婚的苦,女兒不會去嚐受到。
但是對於兒子,她卻沒有這層擔憂。
「如果是外國媳婦嫁到我們家來,我一定會加倍的疼愛她,因為她離開自己家鄉嫁到她不熟悉的國家,不管是吃飯或者是在生活上,一定都很不習慣,已經夠可憐了!」
在經歷過異國婚姻生活的磨練後,李榮姬學會了以更包容的心,去接納與看待不同文化習俗下的人、事、物。
就像是李榮姬至今,都覺得自己媽媽做的泡菜最令她回味,但是現在店裡所賣的泡菜,卻是採用一位韓國師傅所教授她的方法醃製的。她說:
「每家媽媽在做泡菜時,因為習慣添加的東西都不一樣,所以做出來的口味都不相同,但是每個人雖然都覺得自己媽媽做的泡菜最好吃,但這卻並不代表別家媽媽的泡菜做得就不好啊!」
這就是李榮姬從與公婆相處中,所體悟到的「泡菜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