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咳嗽」和「雪地上所遺留下的足跡」,來比喻「怎麼也掩藏不住的愛情」,那麼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的「婚外情」就猶如「錦衣夜行」。
因為愛情中最美好的一部分,就是能不需避諱的,去跟其他人一起分享你在愛情裡所嚐受到的甘美。但多半不願也不能讓旁人查知的「婚外情」;那與情人之間有如穿戴著華麗外衣與首飾,可引人艷羨注目的所有愛之幸福與甜蜜,卻是怎樣也無法光明正大的去向旁人誇耀與談論。
今天要跟你分享的,就是摘自日月文化出版郜瑩著作「信物」中的一篇愛情小說-無字情書
「夜裡會情人,早晨落雪了;保不保密都一樣,腳印已留在雪地上。」
-達賴喇嘛六世倉央嘉措所作情歌
「妳立刻來我家!」
一大早,明清就被刺耳的電話鈴聲驚醒了,話筒中傳來靜容怒氣沖沖的聲音。
靜容是明清老同事大閎的妻子,是一位冷靜理智,臉上永遠帶著禮貌微笑,頭髮、服裝梳理得整整齊齊的女人;即使在面對大閎因心臟病突然過世的重大變故,她也沒因此亂了方寸,在人前痛哭失態過。雖然由她浮腫的眼皮,可以明顯看出曾經傷心哭泣的痕跡。
但是當下,明清從她高八度的聲音裡,感受到她那強烈的震驚與憤怒的情緒。這不尋常的表現,讓明清很快清醒過來回答道:「好,我立刻過來!」
明清的手指才觸到門鈴,大門就很快被拉開。門內的靜容短髮零亂,眼睛中有著熊熊怒火。她一把將明清扯進屋內,用力拖拽著她走進大閎書房。
書房內亂成一團,原本整整齊齊排在書架上的書,全都被亂七八糟地丟在地上;書桌的每個抽屜也都被拉開,抽屜的底部還被撬得破破爛爛。
「遭……遭小偷啦?」明清結結巴巴地問。
「沒錯,是遭小偷了!」靜容的眼神鋒利如刀地逼視著明清,由牙齒縫裡一字一句的擠出話來:「哼!這不要臉的小偷,在偷了我最珍貴的東西後,還可以裝模作樣的好像沒事人一樣!」
明清呆呆聽了老半天,才總算聽出靜容嘴裡罵的那個「不要臉的小偷」指的就是她。
「王靜容,妳……妳說這話可要有證據,我張明清絕對沒有拿過你們家任何一樣東西!」明清氣得發抖地指著靜容大喊。
「要證據是吧?好,我拿給妳看!」
靜容衝到書桌前,從亂七八糟的東西中,抓出一只織錦袋丟給明清。
織錦袋被丟過來時,從鬆開的袋口裡,掉落出來一些東西,明清低頭看著那些飛灑出來的東西,心裡暗暗喊了聲:「糟糕,被發現了!」但又有點疑惑:「奇怪,靜容她是怎麼會發現這織錦袋裡的祕密?」
「妳以為大閎死了,這個祕密就會跟著一起消失?」靜容似乎看穿了明清的疑惑:「織錦袋裡那些很平常的東西,妳以為我會笨到無法識破藏在當中的不平常?」
「呃……」明清用手遮住嘴巴,想要去掩飾自己的大驚失色。
「哼!妳還要再看更多的證據嗎?」靜容鼻子噴著氣,又用力扯著明清手臂朝睡房走去。
特大雙人床上,也丟滿了許多論文和筆記本,這些東西都是大閎一、二十年以來的研究心血。學校曾向靜容提出請求,希望她能將這些學術之寶捐出來。靜容同意捐贈之事,但堅持要由她來完成初步整理的工作。
她的說法是:「我和大閎雖然作夫妻二十多年了,但我從來沒有機會去了解他的研究工作。剛結婚時是因孩子還小,需要人照顧,我的工作也忙,實在沒有心力去關心他。孩子大了後,我也曾想要去多了解一些他的研究,卻發現怎麼談也沒有交集。」
她希望能藉由替大閎整理遺物的機會,一圓這個稍遲但為時不晚的心願。
「難不成靜容在整理這些東西時,發現大閎寫了些什麼?」
明清不敢去問靜容究竟查出來多少,也驚訝靜容到底是如何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中,去追溯、翻尋出這些祕密情物的含意?
靜容把一本筆記扔給明清:「你自己看看摺起的那一頁!」
明清翻開那摺頁,一眼就看見用鮮豔的粗紅筆特別畫出來的地方:
「由於沒有文字,所以少數民族男女通常都會以一些生活用品來傳達情意。如以大蒜來表示兩心相合,永不背棄對方;用檳榔與菸草,來表達想將愛人含在口中火辣辣的熱情;兩片綠葉面對面的合在一起,象徵兩人靈肉相融的情意;一截紅線是愛得火熱的表示……」
當明清在閱讀這些文字時,腦海也同時浮現在某個冬天,和大閎一起去北京參加一個會議時,兩人曾在一起喝酒聊天。在幾盃老酒下肚後,大閎洩露了與「唐」的不倫之戀,她曾和他多次一同去中國大陸,作田野調查工作。
「唐」的長相、聲音很甜,個性也溫柔婉約;雖已年過四十,但外表看起來仍有少女般的純淨、嬌羞,使得她比一般同年齡的中年婦女,來得更有吸引力。因此系裡的男性教職員,甚至包括年輕的研究生,提到她時都讚不絕口,只要是有關她的事,大家都愛說愛聽。每年中、西情人節、她生日時,都會收到一大堆的鮮花、卡片與巧克力,這些禮物中有不少是「此情不渝」、「老」字號的傾慕者送來的。但「唐」一直單身未嫁,也不曾與任何男人有過親密來往。她每天一大早就鑽進研究室,一直待到很晚才離開。
有一次,明清在走出研究大樓時,不經意回頭望了一眼,發現整個弧形建築的研究大樓,每間研究室的燈都暗了,只剩下「唐」和大閎的屋裡,還明亮著燈光,就似一對溫柔凝視黑夜的眼睛。
而明清與大閎是大學同學,後來又成為同事,兩個人雖然經常會有些學術和私下的來往,但若不是那次大閎的酒後吐真言,明清是絕對不會將那兩間亮著互吐清光的靜室,作任何情感方面的聯想。
她也以為大閎與「唐」之間的私情,除了她之外絕對不可能會有其他人知道。一來是因為多年以來,「唐」雖然有許多愛慕追求者,卻從未傳出任何誹聞;二來大閎那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老學究的古板外表與個性,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他也會「古井生波」;還有就是因為大閎與「唐」之間使用的是中國少數民族傳情示愛的方式,來傾訴對彼此的濃情蜜意,外人難以識破。
在大閎醉酒的夜晚,他向明清展示隨身所攜帶的華麗織錦袋,袋子內的每一件東西都仔細編上日期,如:象徵「唐」烈火般熱情的大蒜、檳榔、紅線;傾訴著「你是如此讓我情牽夢繫」的竹勾;還有燃燒過的半截火柴,意味著「情人啊,相思使我心神動搖,焦慮難安」;藏在葫蘆形荷包袋內,「唐」的一根長髮,與一枚杏仁,那是「唐」在向大閎低語:「你的愛,已深植我心靈深處,我之骨,我之髓,我之毛髮……」
自那夜起,明清開始偷偷觀察大閎和「唐」的一言一行,發現在一些同仁聚餐的場合,他們會以怒族男女,利用交叉的筷子,來約定私會時間、地點;以裝筷子的紙套,或塑膠袋打結的個數,來說明約會的時間。有一次,明清還在系裡舉辦會議時,看到「唐」解開拴在資料上的紅緞帶,悄悄的放在桌邊;然後大閎在會議結束後大大方方地走過去,用手蓋住緞帶,收下了「唐」以哈尼人的方式,向他說:「我赤心相愛!」的心意。
明清記得大閎曾洋洋自得地對她說:「絕對不會有人知道,這些極為平常的東西裡會躲著這麼多的祕密情意。就算被靜容或其他人發現這些東西,最多也只會認為,那是我研究用的資料罷了!」
明清也如此相信這些「情物的祕密」除非是像她這樣被當事人告知,否則是無人能解的。但是明清怎麼也沒料到,正值壯年的大閎,會突然失去性命,而靜容竟會識破那些情物裡的祕密。
剎那間,明清竟然有一種悵然的失落感,並忽然想起,在大閎對她傾吐祕密,踏雪而去的那個夜晚,縱然夜已深黑,但依然能清楚看見,雪地上他迤邐遠去的足跡。
「果然被我猜中,這些東西,真是妳和大閎偷情的證據對不對?」靜容尖銳喊叫的聲音,把明清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她呆呆地望著靜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的話。
「妳……真不要臉!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朋友?」靜容抓起一本書朝明清扔過來,又抓起一本本的書籍、資料用力撕扯,大哭大叫道:「大閎怎麼能這麼狠心對待我!我跟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我……」她的聲音突然哽住,停了好一會兒,聲音轉為軟弱無力:「我從來都不知道,大閎他的心裡也有熱情……」
靜容的頭無力地垂了下來,一滴滴的淚,落在大閎的筆記本上,將那簿頁上的一字一句,濺開成一朵朵碎落的花。
明清移開視線,不忍看靜容傷心落淚的模樣;又幾次張開口,想要對她說出事實的真相。但為了維護成全大閎與「唐」之間曾點亮彼此內心之光的隱情,她最後還是將話停留在唇邊。
直到今天,明清還是沒弄明白,靜容是如何將錦囊中的那些東西,與筆記本上的紀錄湊在一起,進而推測出大閎深藏在心中的感情。
明清想,唯一能解釋的,大概就是女人天生對於愛情,有著如獵人之於獵物般精敏的直覺吧?
「唐」的研究室,仍夜夜亮著燈火,每當明清離開研究大樓,走下階梯後都不忍回頭,卻總是忍不住要回身凝望,在眾室皆寂時,「唐」的那間依然亮著燈的靜室。
有人說,每一盞燈下,都會有一個故事。
但並不是每一個故事,都有著那如蚌中珍珠般動人光彩的。
摘自日月文化出版郜瑩著作「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