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的朋友在e-mail中提及，北疆的哈薩克牧區已經開始落雪了，春天時我們所見的綠草茵茵、野花盛開的情景，已被皚皚的白雪所覆蓋。
朋友的來信，勾起我在四年前十月初去北疆時，見到的是金黃秋景，但相隔十日再回經天山時，已是雪花飄飄落滿徑的回憶。
在這同時也讓我回想起那年的春天，我去小東溝那如同世外桃源哈薩克牧場既歡喜又悵然的記憶。
今天就要來跟你分享這「消逝中的桃花源」

夾在石岩裸露裂痕交織,山形奇偉的山嶺峭壁間,一泓清流沿著南面的山麓,泊泊的向東流去,山腳下,長著鮮綠的青草,與迎著春風細細碎碎開著小野花的小東溝,原為哈薩克人的冬日牧場。
在近些年來興起了新疆旅遊熱後,它也成為旅游景點之一。在林木繁茂的溪流邊,當地的旅遊單位,蓋了幾座小木屋供遊客借宿,還用木材建了個大蒙古包餐廳,交由一位生意頭腦奇佳的維吾爾人經營。
維吾爾老闆用了個胖胖大大的哈薩克伙計,負責幹些劈柴、宰羊和上菜的零碎活。漢話講得不十分流利的他,很愛說話,在揮著大斧劈材時,都還捨不得安靜下來,一直在不停的和我們扯些五四三二一的閒言閒語。
而在餐廳前的碎石小山徑上,則常見有一些住在山谷深處的哈薩克牧民,或趕著羊群,或騎著駿馬來來去去,每次他們的路過,都會引起我們這群,城市鄉巴佬們驚喜的歡呼,舉著相機來「卡嚓卡嚓」,有些哈薩克牧民還會被攔下來,要求「笑一個」的合影留念。
當我們在衝進衝出的搶拍照片時,大塊頭的哈薩克伙計也往往跟著忙進忙出,他通常會大喊一聲:「等一下!」然後衝進你的鏡頭裡,擺上一個微笑的POSE。
從新疆回來後,幾個同去的旅伴約了個日子,來互換照片欣賞,每個人的小東溝照片中,都會看到哈薩克大塊頭燦若陽光的笑臉。
本該不是照片中主角的他,竟在我們的紀念照中,成了最受囑目和讓人難忘的主角人物。
在小東溝,也見到有幾個由哈薩克婦女所開設的氈包小店,賣的是酸奶、烤羊肉串,與以油炸成的麵點「包爾沙克」。
這些氈包小店門口沒有設立任何店招,主人既不出聲攬客,也沒將他們所出售的食品陳列展示,他們仍是按著居家過日子的習慣,挽起袖子擠完羊、馬奶後,一些加溫煉製奶油;一些裝入羊胃製的口袋中搗成酸奶;再把一些吃剩的酸奶裝入布袋裡,用大石頭壓去水份,作成奶豆腐或奶疙瘩;然後再和上一臉盆的白麵,起油鍋炸了,做成黃澄香酥的「包爾沙克」;或升起火,烤上一些用鐵絲棍串上的羊肉----
我轉進一家氈包小店時,那家女主人正在炸「包爾沙克」,油鍋旁圍了一圈含著手指頭饞饞相望著的孩子, 黃澄澄的「包爾沙克」起鍋時,站在鍋邊的我和每個孩子都分到了熱熱燙燙一個。
外焦內軟的「包爾沙克」,吃起來很像台灣麵點「雙胞胎」,我想買些帶給其它旅伴嘗一嘗, 女主人用大鐵盤,裝了尖尖的如一座小山般的「包爾沙克」,在我再三向她探問價錢後,她紅著臉、垂著眼,半天才遲遲疑疑的說出一句:「十元拿去!」。
我清楚了解,女店主她價錢報得不爽快之因,是仍脫不開哈薩克人恥於向來客索取金錢報酬,認為祖先留下來的財富,有一部份是要給客人的傳統觀念。因為只不過還在數年前, 在新疆旅行,不論你走得多遠,只要有哈薩克人氈包在的地方,不管識與不識,你都可以大大方方的一掀氈包門簾,進去白吃白喝兼白住。
但在新疆的哈薩克牧民有一半以上開始採定居生活,就地放牧;有大批遊客湧進他們放牧的草原、河谷,讓他們開始被啟迪了商品意識後,以向客人收飯錢、宿費為恥辱的哈薩克人,也慢慢開始有了想累積自身財富,希望能「天天吃得上肉」的想法,可是卻往往在與人作金錢交易時,會顯出窘迫萬分的神情。
   這大概就是所有在由「有情人類」步向「經濟動物」時,都會歷經的尷尬期吧!
   我多麼自私的希望, 哈薩克人這個邁向「經濟現代化」的步子能緩慢一點,好讓我們這些「經濟動物」,在想要返樸歸真時,能有個桃花源可回。
所以在我捧著那些「包爾沙克」回到同伴群中時,當有人問我這美味的食物是如何得來時,我竟然謊言道是那些哈薩克牧民贈與的。我冀望著用這個謊言,來保有那個我曾經享有,和替朋友們在心裡去營造出一個,不會因有對金錢的追逐,而讓人情、友愛消逝,不會讓金錢成為衡量生活生命價值尺度,不會讓金錢成為眼睛唯一風景的桃花源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