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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過雲南麗江嗎?如果你未曾去過,建議你一定要挪出七、八天的假期,去一訪麗江,不要參加旅行團,就一個人或找上三兩個好友,買上機票到昆明後,或坐車,或搭飛機直奔麗江,然後在四方老街尋個民宿,就悠悠然的住上他幾天,而且一定要去探訪那在纳西族人口中「愛神王國」的玉龍雪山,建議你最好能騎馬上山。
今天要跟你分享的小說「愛神王國」,就是十多年前,我騎著馬,穿過那鬱鬱蔥蔥的黑森林,去一探被纳西族男女作為「殉情之地」的尤翠谷時構思出來的。
乃蘋借住在納西朋友和銀棠家中的晚上,儒雅博學的和老爺爺,跟她說了一個玉龍雪山尤翠谷愛神王國的傳說:
在我們納西族,男女滿十五歲之後,如果還沒有「命若貨」(談戀愛)的話,是會被人取笑為「憨公雞」或「憨姑娘」,而且被認為是個沒「沒出息」,讓父母沒面子的人。
但是,我們很少人是透過「命若貨」結婚的。因為在我們這裡,講究門當戶對,結婚對象完全由父母作主。
這些做人父母的年輕時也談過戀愛,並嘗受過愛人不被自己父母接受的痛苦,然而,一旦他們成為別人的父母後,就完全忘記他們過去所經歷的痛苦掙扎。在考慮子女婚事時,也變成和自己的父母一樣,只看重對方的財富與權勢,完全沒顧慮到兩人是否相愛或個性適合與否。在得不到父母的同意下,這些情侶就會用逃婚或殉情的方式來作對抗。
我們納西人都傳說,在玉龍雪山上,有一個由愛神「茍圖喜果」與「尤姿愛如」建立的「愛的王國」,在那裡白鹿當坐騎,紅虎當耕牛,野雞來報曉,狐狸作獵犬。有情人也可以在這裡自由結合,永遠相愛。
因此凡是在人間真心相愛,卻無法結合的情侶,只要在雙雙殉情之前,高聲呼喚愛神的名字,這兩個愛神就會出現,將有情人抱入百花叢中,讓他們從此不再忍受分離之苦。
不知道是臨睡前的那壺濃茶,還是受到這個故事的影響,乃蘋整夜都睡得很不安寧,在半睡半醒之間,彷彿看見一個穿著納西傳統服裝的女子走進她的夢裡,向她幽幽地說著她的故事:
我叫「久命」,是納西族第一個與情人在尤翠谷殉情的人。
剛滿十五歲時,每天晚上用過晚餐後,母親就會催促我梳妝打扮,好去參加廣場上年輕男女的聚會。母親總會對著鏡子中的我說:「我們納西族的女人,一生當中只有這短短的幾年,可以好好享受被男人捧在手掌心疼愛的滋味,所以妳一定要好好把握這段幸福的光陰啊!」
望著鏡子,我知道自己美麗的臉蛋會吸引許多男人,但是我並不想和任何男人談戀愛。我害怕萬一真的愛上一個人,但父母不同意我們的婚事,那該怎麼辦?我會甘心接受父母安排的男人當我的丈夫嗎?或許不要嘗戀愛的滋味,我就能認命地接納父母為我決定的婚姻。
然而,人世間的事哪能照我的計畫發展,尤其是感情。
年年二月九日東山廟會時,我們納西族的女人都會去廟裡祭拜豬神和遊山玩耍。年輕的男子在這天也會成群結隊,手裡拿著柳枝在山路邊等候年輕姑娘的到來,然後以向喜歡的女孩討米花糖來藉機搭訕。
我的米花糖很快就被討完了,後來的一些男人,看我兩手空空,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原本和我走在一起的女伴愈來愈少了,因為她們都和討米花糖的男人一起去林子裡談情說愛,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走在山路上。
林子裡飄盪著男男女女對唱「斯白」的歌聲。
「斯白」是我們納西族的情歌,這種專門用來談戀愛的調子,通常都是父傳子、母傳女,或由村中老人分別教給年輕人。教唱的地點必須要在山上或野外,不能在家裡。記得當初我在學唱「斯白」時,歌聲還曾得到老歌手麗雪婆婆的稱讚呢!
聽著林子裡此起彼落的歌聲,我忍不住輕輕哼唱起來。突然,有一個寬厚的男人歌聲接著我的唱詞在附近響起來。一個男人從松樹林裡鑽出朝我走過來。
我羞紅了臉,趕緊閉嘴低頭匆匆往前走。心慌意亂之間,我看到那男人一對澄澈的黑眼、濃眉,以及紅潤飽滿的方唇。
從廟會回來後,我失魂落魄的,不是在田裡舉著鋤頭發呆,就是拿著縫補了一半的衣裳發愣。幸好那些女伴也都還沉醉在歡樂的回憶中,所以沒人留意到我。
晚飯後,我不等母親的催促便早早打扮好,跟著女伴去參加四方街廣場上的聚會。我們手挽著手說說笑笑地在大街上走,昨日那群討米花糖的男人也摟肩搭臂地走過來。
我雖然也和那些女伴一樣,笑嘻嘻地和他們說著話,但兩隻眼睛卻東張西望。突然,有人輕輕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回頭一看,就是我正在尋找的男人。我的心頓時怦怦跳,臉頰與耳根一下子漲紅,他卻大方拉起我的手朝四方街廣場走。
四方街的廣場上燃起以松枝做成的火把,男男女女手拉著手圍成幾個圓圈,由一個吹笛人領頭跳著「打勞麗」,大家瘋狂地用腳跟跺地,忘情地扭腰碰臀,並不停旋轉著。他拉著我加入。
他強而有力的胳臂摟住我的肩膀,暖熱的鼻息在我的耳邊吹拂,我的臀部隨著後退的步子前後搖擺,覺得雙足踏下的聲響,足以震動整個古城。在他親摟中,我忘情地跳舞,想起母親說過的話:「這是人生的黃金時刻,是生命開花的季節,任何人錯失了都會遺憾終身!」
在麗江,當玉龍雪山腳邊的草才微露一點青意,花朵卻已藍的、紫的、紅的,在田野、山坡上開成一片錦繡的花毯。外地人見到玉龍雪山上,半山白雪半山花的奇景時,都說山上一定有花神。
對我而言,這男子就是我的花神,我心田中的花因為他而爭相怒放。
然而,即使有花神保佑,春花仍難抵突然而來的冰雪。
當春去秋來,玉龍雪山上開始飄起雪花的時候,有媒人來我家提親。母親將我的生辰八字交給媒人,也收下對方的生辰八字,請「東巴」巫師打雞卜,算出我和對方的八字十分合。不久,那來提親的「和」家,就派媒人送來了象徵「山盟」的紅糖、代表「海誓」的鹽,以及酒、茶四色禮的「小酒」,並談好在半年後,再送來包含衣物、手飾的「大酒」。女方在吃了「大酒」後,就如同吞下了「毒藥酒」,無論如何都不能悔婚背信。
那男人在聽到我訂婚的消息後,用雙臂緊緊抱住我,眼睛裡充滿痛苦地說:「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情願死!」
「我也只想和你在一起啊!」
我哭著,卻知道這是此生不可能完成的夢想。因為身為平民百姓的我,是絕對不可能和木姓官家的人結婚的。
他應該也想到這個現實的問題,於是更拚命抱緊我說:「若不能生活在一起,我們就一起殉情,讓『茍圖喜果』和『尤姿愛如』把我們接到『愛的王國』!」
晚上,我向女伴一一道別,她們雖然捨不得與我死別,但沒有任何人阻止我的決定。
次晨,我來到原為古冰湖的「乾海子」時,他已在那裡等了。我們騎著馬走過「乾海子」,先經過一段雜木林,又穿過一片青松林,樹身掛滿粉綠色樹鬍子,如生滿鐵銹的高大「尤翠谷」出現在眼前。
清澈的溪流在杉樹林間蜿蜒流著,我們順著這條小溪流慢慢往上走,尤翠谷被青綠的杉樹包圍,就坐落在河流的頂端。
雖已是深秋時節,但尤翠谷上名叫「尤殊」的野草,仍然十分的細嫩柔軟。我們換穿上美麗的衣服,取出帶來的美酒與食物,打算在這個地方飲酒作樂,盡情享受這段生命的最後時光。
我們並肩而坐,喝一口酒,將酒在嘴裡暖熱了,相互餵到對方的口裡。
像一片白玉扇貝玉龍雪山的主峰,就由寶塔般的杉樹頂梢俯視著我們。主峰下,就是我們納西人稱之為「雪山金花」,如廣寒宮裡綠玉台階的冰川。主峰之後,常年不化的白雪堆疊成一道城牆。
「冰雪堆砌的城牆後,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愛神王國吧?」他說。
黃昏漸漸到來,夕陽將玉龍雪山染成一片赤紅,四周的雲杉林逐漸被黑夜吞噬。望著這片灑滿銀白月光的天地,我們心裡異常平靜,緊緊相擁,躺在泛著清香的杉樹枝葉上睡去。
睡夢中,一陣音樂傳過來。
翻身而起,驚訝看見雲杉坪中央,竟然燃起一堆火,粉紫色的火燄,將漆黑的雲杉樹林渲染成一個神祕幻境。火堆邊,雙雙對對的人影正在唱歌跳舞。
我們好奇地走過去,加入他們歌舞的行列。
音樂非常動人,舞者的服裝、神態與舞姿,又是如此的輕靈柔美,我們不能也不想停止旋轉舞蹈。百花在我們輕盈的舞步下,一點一點地綻放,向皎潔的雪峰延伸而去。
穿著美麗彩衣的愛神「茍圖喜果」與「尤姿愛如」,笑容滿面地佇立在這片絢爛中,並展開雙臂迎著我們。
沿著由花朵所織成的錦繡花毯,我們來到那座由白雪建築而成的城堡,第一道陽光正掠過天空,拂上玉龍雪山主峰上的白雪,並將那一抹桃紅,漫漫渲染至整個雪山。
久命的身影逐漸淡去,乃蘋也慢慢清醒過來,早晨的陽光灑滿了她的睡房。
乃蘋在早餐桌上說起那個夢,同桌人都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們提到,乃蘋所做的夢,就是納西人傳說中第一個殉情女人的故事,和老爺爺便繼續說完這個故事:
「當木家官兵在三天後的黃昏,尋找到尤翠谷時,夕陽把玉龍雪山映得艷光四射。『久命』姑娘與情郎緊緊相擁,身體早已發冷僵硬,但兩人的臉上都浮著幸福的笑容。當時,映在他們笑容下的紅霞猶如洞房花燭夜的燭光。
從此之後,有不少情侶就都來這裡殉情,甚至還有好幾對男女一起相約而來。最大一次規模的,是有六對情人,他們在雪山上歡樂的度過七天後,才一起服毒而死。」
乃蘋央求銀棠領她騎馬到尤翠谷。
當乃蘋站在原名尤翠谷的尤翠谷,只見四面雲杉鬱鬱蒼蒼,銀嶺上白雪皚皚,圓如舞池的平野上草綠花黃。
乃蘋漫步在那片草原上,二月微寒的春風輕柔地拂過雲杉樹梢。沙沙的樹語,宛如那群殉情男女正在吟唱的「殉情調」,有對生的絕望,也有對情死的悲壯,更有期盼死後愛情能獲得新生的希望。
-摘自郜瑩最新著作日月文化出版之「信物」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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