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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幸福?就是「心」能有所寄託牽掛,並且很清楚被你情繫心牽的那人,也在同心摯情的掛念著你。
今天我就要跟你分享一個「心」掛的愛情故事。
「歐老爹,又在整理你箱子裡的寶貝啦,要不要我幫忙?」
米堤在陽台頂上,看到歐克爾正打開他的老木頭箱,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曬太陽。
正低頭從箱子裡取東西的歐克爾,被米堤突然的出聲嚇了一大跳,立刻「砰」地一聲關上箱子,後來發現是米堤,居然很爽快地說:「好啊,妳一起來幫忙吧!」
受寵若驚的米堤連忙三步併作兩步地跑過去,因為在她剛來養老院時,許多同事就警告她,當歐克爾這個平常不愛和人打交道的怪老頭,在陽台上整理他的寶貝箱子時,千萬不要多事地去幫忙。米堤雖然記住這個警告,但是對歐克爾箱子裡的寶貝還是非常好奇,不知道究竟藏了什麼。今天她只是想碰碰運氣試探一下,沒料到歐克爾竟然同意。
她幫歐克爾把箱蓋打開,發現放在箱子最上層有一件黑色衣服,上面有一張照片,照片中的人物是一個穿著奇怪服飾的老太太。歐克爾拿起照片,輕嘆一口氣說:「唉,歲月真是催人老啊!」
米堤忍不住好奇地問:「歐老爹,這照片上的女人是您的什麼人呀?」
歐克爾沒有回答米堤的話,把照片放到一邊用眼鏡盒壓著,再取出箱子裡那件黑衣服,抖開來用衣架撐起來掛在曬衣桿上。米堤這才發現,看起來纖維粗糙的衣服,竟是一件斗篷,它的領口和襟邊都繡有精美的花紋圖案。
「這斗篷好漂亮啊!」米堤驚嘆道。
「這是她特別替我織繡的。」歐克爾說。
「她?就是照片裡的那位老婆婆嗎?」
「不……是啊,是這位老婆婆,但她在替我做這件斗篷的時候,還是個年輕姑娘。」
「歐老爹,你願意跟我說說這位年輕姑娘的事嗎?」米堤小心翼翼地問。
歐克爾低頭想了一下,然後才像下了很大決心地說:
「都是五十多年前的老事囉……那時我們正和日本打著仗,我是個飛行員,經常在戰火區與大後方來來回回運送東西。在一次任務中,我被日本大砲轟了下來,飛機落在四川大小涼山的一個彝人村莊。
大小涼山當時還封閉得很,完全不知道外面世界的變化,仍然是由土司掌權,並蓄養奴隸。外面的人若沒經過土司允許,就擅自進入大小涼山,一定會被抓起來殺掉,因此很少有外人敢進到山裡。當地的彝人,也多半沒見過外面的人。在他們的心目中,所謂的世界,就是那大小涼山,而『火』,就是太陽的兒子,是生命的守護神。」
我墜機的那天,恰好是彝族人舉辦祭火神活動的火把節。
在舉辦火把節的三天夜裡,整個大小涼山好像滿天星斗都落到了人間,每個彝族人都高舉著火把來參加祭火。星星點點的火花,就像一個個躍動的紅色精靈,連成線、組成片、結成團,一下子像天上銀河般在野地裡飄浮,一下子又如一條蛟龍在黑夜裡飛竄。
那年因為天旱加上蟲災,畢摩(巫師)經過卜卦後決定提前舉行火把節,並且要擴大求神的祭典。祭神的地點,就設在一塊可以眺望遠處的高丘上。
當夜,一輪明月在天,黑藍的天空上沒有半點雲彩與星光。堆成小山的木柴,在畢摩一聲令下被點燃,熊熊的火燄騰空而起,發出劈啪聲。
月光與火光交映,披散著長髮的女畢摩敲起了羊皮鼓;戴著木製面具的男畢摩,則高聲吟唱著請神下凡的咒語,引領大家圍繞著篝火,跳著祈神的舞蹈。
一陣強風將火星吹得漫天飛舞時,遠處突然傳來打雷般的巨大聲響,大家興奮得往發出聲響的地方望去,發現有熊熊的火燄在燃燒,一朵小小的白雲,緩緩朝向他們飄過來。
畢摩更大聲地唸起咒語,並把羊皮鼓敲得更快更響,參加祈雨的人們則停住了手舞足蹈,抬著頭張大嘴望著那朵從天空慢慢飄下來的白雲。
一些大膽的年輕人與小孩,邁開腳步去追逐那朵雲,但不一會兒他們就停住腳步,嘴裡發出「啊啊」的驚叫聲,因為竟然有一個人伴著那朵白雲落了下來。
「火補耿里(太陽神),火補耿里!是火補耿里降臨了!」他們大聲叫嚷,並且立刻跪下磕起頭。
但是,一陣子之後,被彝人誤以為是火神而迎進土司府的歐克爾,很快就被服侍他的奴隸發現,他也和他們一樣會吃東西、上廁所。覺得被騙的土司大發脾氣,把他貶為奴隸。可是,過不久他就在一場爭奪耕地的戰爭中,因為表現勇敢又被升格為貴族。
被升為貴族的歐克爾,享受著有奴僕可供使喚的榮華富貴,但他還是一心想念著山下的世界。不過,他知道土司絕不可能放他下山,所以只好自己暗地想辦法探察出山的路。
一天他在探路時,救了一個女人,名叫「阿星」,她的丈夫剛過世,夫家就要將她轉嫁給家裡的任何一個男人,為了反抗這項傳統習俗,她打算用刀割傷自己的臉,也想自我了斷。
「我從來沒有見過像阿星個性那麼倔強的女人!」歐克爾輕輕搖了搖頭說:「大概就是受到她這強烈性格的吸引吧,我對阿星有一種特殊的情感。但從那次見面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直到另一個火把節。」
歐克爾穿上妝飾有銀鈕扣的華麗服裝,披著象徵貴族階級的黑色羊毛斗篷,在家中奴隸的簇擁下,舉著火把去參加祭典。
透過那星星點點的火光,他試圖尋找阿星的蹤影。好幾次在搖曳的光影中他以為看到了阿星,但仔細一瞧,都只是臉孔相似的人。
歐克爾失望地轉身離開熱鬧的祭典場,朝寂靜的河灘走過去,沒想到竟意外地看見坐在一塊河石上的阿星。
阿星見到有人來,立刻不安地站起身來要離開。
歐克爾連忙抬起手來說:「請不要走開!」
阿星從聲音認出了歐克爾,便又重新坐回石頭上。
歐克爾則在離她不遠的另一塊石頭坐下來,他坐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見阿星那被刀割傷的右臉,從顴骨劃向嘴角的傷口已經結成一道長疤。但奇異的是,在皎潔月光的照射下,她的臉沒有因為那道疤痕破壞她的美麗,她的其他部分皮膚反而因為有這條醜陋疤痕的對照,顯得更加光滑細膩。還有那雙清澈美麗,卻如一潭沉寂死水的深黑大眼。
他的視線又落到握在阿星手上的一支短笛。
「妳會吹笛子嗎?能不能吹首歌給我聽呢?」
阿星點點頭,把笛子舉到嘴邊,圓潤的笛音悠悠劃破夜空,是那首歐克爾熟悉的火把節組曲。悠揚的笛音倏地一轉,是另一首彝族的民歌……
當歐克爾回到家時,天邊已泛起淡淡的晨光。他雖然累極了,但腦子仍十分清醒、興奮,清風中的玉笛聲仍迴蕩在他耳際。好不容易入睡時,他夢見和阿星手牽著手飄遊在星月交輝的黑暗天空。
那天離別前,雖然兩人沒有做任何的約定,但歐克爾開始每天晚上都會去河灘,並坐在那塊遇見阿星的大石頭上。他們通常就沉默無語地坐在一起,偶爾阿星會吹上幾首曲子,或低低哼唱一些彝族的歌曲。歐克爾最喜歡聽阿星用甜軟的嗓音唱:
不說情詞不吟歌,一襲素袍寄心知;
心知接了顛倒看,橫也絲來豎也絲。
聽阿星唱歌,歐克爾常常聽得入迷,半天說不出話來,也不敢張口說話,唯恐一開口就破壞了那歌聲營造出的美麗境界。
他們在夜裡見了許多次面,卻連手都沒有碰過,但每次見面後那種被幸福包圍的感覺,卻讓歐克爾夜夜都能擁著甜蜜入夢。
歐克爾仍常騎馬上山,但不再是去尋找離開的路,而是和一般的彝人貴族一樣,去視察田地的耕種與收穫情形,以及蓄養牲畜的事。他心裡並默默的打算,等到阿星的喪期一滿,他就去向土司提出要娶她為妻的事。他知道這個婚事不容易獲得允許,但他決心一定要娶到阿星。
他問阿星:「告訴我,妳願意嫁給我嗎?」阿星輕輕點點頭,閉上雙眼,眼淚從她的長長睫毛裡流出來。
就在歐克爾向阿星求婚的第二天,彝族的土司告訴歐克爾,他和中國軍方完成了一項協議,願意放他離開大小涼山。
在聽到終於可以下山時,歐克爾開心極了,急急忙忙想將這個好消息告訴阿星。
阿星正坐在樹蔭下織著一塊羊毛披肩,歐克爾不顧旁邊那些婦女好奇的眼光,高高興興對她說:「我終於可以離開大小涼山了,我希望妳跟我一起下山。」
阿星從頭到尾一直低著頭織著布,直到歐克爾興冲冲說完話,她才小聲回答:「晚上見面再說。」
歐克爾比平常提早了許多時間來到河灘,他坐在河石上,圓圓的月亮映在河水中,偶爾有一、兩條魚躍出水面來捕捉月亮,「剝啦」一聲的將水中的映月撲碎了。林子裡,約會的男女對唱著情歌,山風將他們的聲音吹送過來:
與郎相約在月上見,怎麼月上了山頭還不見來?
哎喲,怎麼忘了我在的山低月兒上得早,
哎喲,怎麼忘了他住的山高月兒上得晚呢?
歐克爾聽了忍不住微笑起來,因為這首歌詞恰好符合他今夜急於見到阿星的心情,但也因為太專心聽情歌了,他沒有留意到阿星早已靜靜坐在一旁。
歐克爾歡喜地抓住她的手說:「阿星,你答應我,一定要跟我一起下山。」
阿星看著他輕聲說:「你記得那開在山崖上的索瑪花嗎?它是離不開大山的。」
歐克爾楞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阿星話中的意思,他想要說服阿星,但才張口叫了聲:「阿星……」,阿星就拿食指豎在他唇上說:「不,甚麼都不要說。」
她閉上眼睛把臉湊向歐克爾,歐克爾雙手捧住阿星的臉,吻如雨點般落在阿星的臉頰和嘴唇上。
樹林裡男女對唱的歌聲仍不斷傳來:
喜只喜的今宵夜,怕只怕的明日別;
月影兒西斜,恨不能雙手托住天邊月!
怨老天,為何閏月不閏夜。
歐克爾下山那天,身上披著阿星連日為他趕織出來的羊毛披肩,他不斷回頭張望,在眾多送行的人群中,卻不見阿星的身影,他失望地登上前來接他的飛機。
當飛機飛過河灘時,透過機窗,他看見阿星高舉著手朝空中揮舞,他用手指輕輕撫摸著身上,那由阿星一針一線所織出來的披肩,耳邊迴盪著阿星的歌聲:
不說情詞不吟歌,一襲素袍寄心知;
心知接了顛倒看,橫也絲來豎也絲。
下山後一年,中日戰爭終於結束,歐克爾打算離開軍隊回到大小涼山與阿星居住在一起。卻不料國共內戰又起,歐克爾身不由己地重回戰場,並隨著國民黨軍隊來到台灣。
歐克爾一直沒有結婚,當台灣終於開放可以回大陸探親後,他透過各種方法去尋找,總算得到阿星的消息。她一直沒再嫁人。
「我已經訂好下星期的機票,還買了金手鐲、項鍊和戒子,我這次回去總算可以讓她風風光光跟我結婚了。」歐克爾興冲冲地說。
然而就在歐克爾跟米堤說了這故事後的第三天,他卻毫無預警地在睡眠中過世。
在處理歐克爾後事時,米堤向院長說出了歐克爾與阿星的故事,並提出她願意將他的骨灰送回涼山給阿星。
抵達西昌火車站時,米堤在人群中很快就發現臉上有著一道長疤的阿星。米堤抱著歐克爾的骨灰罈,腳步沉重的走向她。
阿星驚訝地望著向她直直走過來的米堤,眼神慢慢移到米堤手上的骨灰罈,和罈上歐克爾的照片。她先是露出疑惑的表情,舉起手上的照片比對,在靜靜凝望一會兒後,慢慢閉上眼睛,一朵朵的淚花就綻放在她站立的泥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