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一段偶然錯過的情感,常常會讓人花一辈子的時光去想念和追悔。
因為凡是錯過的,往往都會被記憶美化成最好的。
今天就讓我來跟你分享一個「失落的半顆心」故事-
新疆夏天的夜晚非常短暫,太陽經常到了晚上十點才落下,但清晨三、四點鐘,天就已大亮。
迎春坐在和闐開往喀什的長途班車上,透過緊閉的車窗往外望,只見茫茫一片的砂礫地,望不見任何的房屋和人影,還好佇立在筆直公路兩旁的電線桿,還能讓人感覺自己沒有離人群太遠。
原本吵嚷的乘客,彷彿也被眼前荒涼的情景震懾住了,逐漸沉靜下來,車內車外都是一片死寂。
隨著太陽漸漸升高、轉烈,戈壁灘變得明亮刺眼,更顯得無邊無際。一陣陣熱風夾著灰沙,朝人吹襲過來,讓人睜不開眼睛。
迎春取出一條圍巾,正想用它蓋住臉小睡片刻,就聽到司機大喊:
「休息十分鐘!」
車上的旅客於是走下車,很有默契地以車為界,男朝左女朝右,各自尋覓「方便」之處。
要上車時,那些維吾爾族女人,都乖乖地站在一旁讓男人先上,迎春只好也遵從當地男尊女卑的習俗,站在車門邊等候,並舉起左手,壓住被大風刮得快要飛走的頭巾。
突然一位留著絡腮鬍的維吾爾族男人,停住準備上車的腳步,粗暴地打算拉她的左手,並且對她大喊:「嘿,妳這女人,手上的戒指那兒來的?」
迎春大吃一驚,很快閃開他的手,並狠狠瞪著他說:「注意你的伊斯蘭教規!」
那個男人一聽只好放下手,但在登上車後,又回頭望了迎春一眼。
那一眼讓迎春覺得有些發毛,因此在上車時,她特別留意那個男人的位置,當她發現他的座位離她還有一大段距離,才稍微安心。然而在接下來的路途中,迎春總覺得那個男人的目光一直牢牢地盯著她。
中午休息用餐時,迎春害怕又遭到那個男人的騷擾,便混進同車女人堆裡,擠進一家餐廳,並悄悄將戒子脫下來收進包裡。
誰知道那男人竟也厚著臉皮擠進店裡,搶坐到她的對面,直盯著她望。
被陌生人這樣盯,迎春覺得很害怕,也很生氣,所以她也惡狠狠地瞪回去,卻驚訝地發現,那名男子琥珀色的眼睛裡,呈現的不是邪惡、凶狠的目光,而是悲傷和懇求的神色。
他的模樣讓迎春心軟,她收回氣憤的目光,捧起碗吃著麵。
「妳手上那枚戒指呢?戒指呢?」那男人突然慌張地問。
「你為什麼對我手上的戒指那麼感興趣?」迎春抬起頭來反問。
男人不說話,將他的左手伸出來,迎春看到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套著一枚以半心型孔雀石鑲嵌的白銀戒指,和她的一模一樣。
迎春連忙找出她的那枚戒指湊過去……
剛好是一顆完整的心!
迎春驚訝地望著這顆翠綠的心,再抬起頭來看那名男人,發現那他已淚流滿臉。
再上車時,男人坐到迎春的身邊,開始講起那一對戒指的故事……
一九七二年七月,我由烏魯木齊回家過暑假,放假期間我接了一份工作,幫一群來自北京的研究生做翻譯和嚮導。
雖然大學同學裡也有許多漢族人,但是和其他維吾爾族同學一樣,我不太和他們來往。我們和漢人的關係,就像是在同一宇宙內的不同行星,各自守著自己的軌道運轉。
這次的機會可以算是我第一次和漢人比較親密的接觸。我有一點緊張與害怕,總是小心翼翼地領著他們去拜訪當地居民和探勘一些遺址。每天工作結束,我便禮貌地向他們說再見,再拿起「熱瓦甫」(注:類似吉他的樂器),回到自己族人群中,參加在葡萄藤架下所舉行的聚會。
那群研究生也曾跟著我參加過這些歌舞聚會,都玩得十分開心,但當曲終人散後,彼此就重新恢復原先客氣冷淡的關係。
後來,帶隊教授決定沿著克里雅河,進入塔克拉瑪干沙漠裡,去尋找一個仍然維持原始游牧生活型態的部落。
雖然這些研究生在來到新疆南部後,天天看到的都是戈壁灘,但到底還只是在沙漠邊緣活動,因此他們一聽到要進入沙漠都興奮得不得了。
剛開始的沙漠旅行,也的確沒讓他們失望。在藍得出奇的天空下,婉轉歌唱的百靈鳥兒上下飛翔;灰綠色的艾草、薄荷,紫色的馬蘭花,和各色野花遍地生長著。一股股醉人的花草清香,被車開過去所揚起的風吹送過來。
但在離開沙漠邊緣低濕地帶愈來愈遠時,四周的景物開始變得單調,百靈鳥的鳴叫聲也消失了,沙漠就似被火點燃了,騰騰地冒著白煙。
幸好優美醉人的沙漠黃昏和夜晚終於到來。
夕陽將天空燃起一片火焰,一望無垠的沙漠,被晚霞塗染成胭脂紅,那種豪壯熱烈的美,即使我是在沙漠中長大,每次觀看時,心裡都還是會有種被撞擊得想要落淚的感覺。
因此只要晚上不颳風,我都會露宿在軟軟的沙地上。缺少雨水的沙漠天空,因為沒有水蒸氣逗留所形成的霧氣和雲朵,所以總是晴朗得如同水清洗過,讓星星和月亮不僅更亮,而且近得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摸得到。
躺在沙漠上,我覺得自己好像睡在一個裝飾華美的圓頂帳幕下,忍不住取出「熱瓦甫」來彈奏。那些研究員一聽到,就會手舞足蹈地跟著音樂唱唱跳跳,在唱累跳乏後才回到帳篷內休息。通常在人群散去後,他就會收起「熱瓦甫」鑽入睡袋進入夢鄉
有時候雖然人群散去了,但我還是會抱著「熱瓦甫」,一曲曲地慢慢彈奏,藉著音樂排譴他對親人、朋友的思念,直到情緒獲到完全的紓解後才休息。
有一天恰逢月圓,銀白的月光將沙灘幻化成一片銀亮的海水,沙上曲皺的風痕,宛如海水的波紋。我坐在攤開的睡袋上,覺得自己好像乘著一艘小船,徜徉於銀波上;望著茫茫一片無盡頭的天地,我突然感覺到萬分的孤獨與寂寞。於是輕輕摸觸著「熱瓦甫」,低聲唱起一首維吾爾族的民歌:
你住在山下我住在山上,我的心卻留在你的身旁。
每當月亮在天空中升起,眼前便呈現出你的臉龐。
不知道是因為那天的月色太美,還是那首恰好映合了當天月景的民歌,將已經回到帳篷休息的她,再度引了出來。
她靜靜地坐下來,睜著那雙如月亮般溫柔的眼睛望著我,聽我唱了一曲又一曲。
背對著月亮的她,被月光鑲了道細細的銀邊。
從那夜起,在大家都進去帳棚內休息後,她都還會留下來和我並坐在沙地上,一起用音樂和歌聲撫慰彼此的心靈。
沙漠之旅即將結束的最後一夜,我忍不住對著她離去的背影唱起一首情歌:
讓大河裡漲水的,是高山上流下的浮冰;
把我的心兒點燃的,是一雙溫柔的黑眼睛。
她停住腳步轉過臉,用黑亮的眼睛對我深深一望。我瞧見她眼中亮起一片水光,紅唇微張,卻沒有聲音發出來,頓了一下腳,扭頭鑽進帳篷內。
帳篷的門簾在她身後落了下來,將她與我分隔在兩個世界裡。
回到和闐後,我利用好幾個夜晚,將在沙漠中撿到的一塊孔雀石,仔仔細細地琢磨成一顆心,分切為二後請手藝最好的銀匠,將它們打造成一對戒指。並且在女戒的內側,以維吾爾文刻上「狄麗達爾」(心上人)。
我拿著打好的戒指跑去旅館找她,卻沒有看見她。因為我不好意思賴在旅館等她,便將戒子用紙包了交給一位研究生,請他轉交給她,並問清楚他們第二天要離開的時間。
隔天,我到旅館送別,發現她一直低著頭,好像有意避開我的眼光。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和她單獨說話的機會。
自此一別後,她沒有再和我做任何聯繫。
我也因為害羞,所以沒接到她任何回音時,我不敢就厚著臉皮寫信給她。
我一直忘不了她,仔細回想那段日子,竟然發現從開始至結束,我們從沒說過一句話。
儘管如此,在我的心裡留下了太多言語無法表達的回憶。
我相信,那段共坐於銀色月光下的夜晚,一定也在她的回憶中占有一個位置。
大學畢業後,我回到和闐故鄉工作,在父母安排下結了婚。我的婚姻雖然平穩和諧,妻子也十分的美麗賢慧,但在月亮特別明淨的那些晚上,她那鑲著銀邊的身影,和月亮般溫柔的黑眼睛,便會悄悄從我心底升起。
「這個戒指我戴在手指上已經有十多年了,這段心事,也藏在我心裡有十多年。我從來沒有,也害怕對別人講這戒子的故事,因為我覺得它就像是一個美麗的夢,我害怕別人在聽到我這個故事後,會說我是在癡人說夢。一個北京大城市的漢族女孩,怎麼可能會喜歡上一個生長在新疆偏遠沙漠裡的維族人。我害怕這種說法會把封存在我心底的美麗幻夢戳破了。但是夢到底還是夢,一定會有破碎的一天。」他摸著左手無名指上的半心戒指,露出苦澀的笑容。
「我也有一個戒指的故事要告訴你。」迎春說。
在要離開和闐的前一天,她趕去巴札(市集)買了頂花帽想送給他,因為她聽說在維吾爾族的習俗中,女人常把花帽當作是訂情物送給心上人。
她去他家找他,他卻不在,她只好將花帽留給他父親請他轉交。
離去那天,她發現他並沒有戴著她送去的那頂花帽。
回到北京後,她等著他的來信,卻失望了。
他請那位研究生轉交的戒指,那人在幾年後才想起來拿給她,送去的那天,她才剛被套上婚戒。
「回去問問你的父親,他是否曾收下一位漢族姑娘請他轉交給你的一頂花帽。但因為他保守的觀念裡,不能接受自己兒子,娶位漢族媳婦而未轉交給你。」
「是這樣嗎?我們真是這樣錯過嗎?」他喃喃說,眼睛裡原有的苦澀中,多了一份喜悅的溫柔。
迎春默默點頭,在心底回答他說:「是這樣的,這樣的結局,雖然有它的不完滿,卻能在感情的世界裡,留下動人的一章。我寧願相信這對戒指的故事,是以這樣結束。」
迎春將手中握著的那枚半心戒,鄭重地交還給他。
東邊,已隱隱約約出現月亮淡白的影子,一會兒,銀色的月光,將會溫柔地覆蓋上塔克拉瑪干沙漠。
-摘自郜瑩最新著作唐莊文化出版的「信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