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她臉上總有種捉摸不透的表情﹐像夢還真。夢境中的女人似乎真的特別美。
第三個星期四﹐她再次出現﹐馬尾毛色直身暗花緞質無袖棉長裙﹐外配一件流行款式的稻穗黃色短身針織短袖外套﹐脖子上掛了一塊深黃色水晶石。一身棕黃系列和她的淺啡色膚色得體地融合在一起。
她依然叫她的
Green Tea Latte﹐ 我還是叫一杯Coffee of the Day﹐繼續我們的談話。
"你也許會奇怪我會跟你談那麼多我的生活﹐沒有辦法﹐我的英文畢竟無法和中文比﹐不能表達得這么徹底。我幾乎沒有中國朋友﹐我很愛清淨﹐不願和別人談房子孩子車子﹐一談起這些﹐人就會比較﹐就會回到那個鮑魚和鑽石的世界。我好不容易逃離那個社會﹐不願再弄一個出來。和你素未平生﹐談這些就沒有壓力。
"最近我的一位朋友去世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神情和剛才一樣平靜﹐於是我用期待的目光鼓勵她講下去。
"和我一樣的年齡﹐美麗的臉龐會讓人想起"射雕"裡面的黃蓉。可惜﹐兩年前得了癌症﹐今年終於走了﹐留下一個十五歲的兒子。丈夫七年前就和她離了婚﹐她一個人獨力養家。其實﹐她可以選擇另一種活法﹐也許結果會好一點。
"我是在香港找第一份工作時認識她的﹐那時我倆都三十幾歲﹐在一家靈芝孢子公司做sales。是的﹐學醫學還做過醫生﹐到國外遊學回來竟當上了sales。這也是我一個月就沒做這份工的原因﹐不是嫌棄它的身份﹐而是我的背景不允許我說大話。公司要求我們向客戶說靈芝可以治療高血壓糖尿病﹐我要看實驗報告﹐結果當然是沒有。她曾經是香港最大那家地產公司的top sales﹐對這類事情見慣不怪﹐很努力適應這個新環境。她有種精明﹐有種果斷﹐都在她那雙大眼睛裡閃爍出來。她問我假如公司上了軌道﹐我們有了錢﹐最想幹什麼? 我說我想讀書﹐想讀自己喜歡的專業。她說她想開美容院。我說你的心願很快會實現的﹐因為你已經找到你所長的工作﹐賣房子和賣靈芝要的都是同一樣技巧。我離開三年後﹐公司上了市﹐越做越大但也捲入了官司。我從報上看到消息﹐打了個電話給她﹐我們見了面﹐才知道她剛剛辭職﹐而且就在辭職第二天發現腫瘤。她只接受了手術治療﹐從化療病房逃出來﹐要用自然療法治療﹐吃包括靈芝在內的各種健康食品。
"眼前的她消瘦了很多﹐但眼神裡那種堅持卻比以往更深﹐語氣裡有種身置懸崖的感覺。她還在計劃著自己搞公司﹐堅信癌症會被她打垮。我只有無言﹐畢竟在醫院幹個一些時日﹐我並不樂觀﹐倒是覺得她的心理如糊在窗上的紙般脆弱。她遞過來放在錢包裡兒子的照片﹐一個和她一個模樣的英俊少年。她憧憬著送他去澳洲讀書﹐因為他的姑姑在那裡。她的臉和第一次見她時一樣﹐雪白的皮膚繃得緊緊的﹐可以看得見毛細血管。我總覺得她由出生的那天起就是這樣繃得緊緊的走過來﹐我只感到呼吸困難起來。
"我常常想﹐她是不是可以不這樣生活? 她是不是可以放鬆一點。她曾經賺過十幾萬港幣一個月﹐到後來幾千塊一個月﹐她心裡承受過怎樣的壓力? 如果她不是那麼好勝﹐那麼迷信﹐那麼執著﹐如果......"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