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家的古墓別墅只有瑪利亞看家

《倚天屠龍記》第一回版本回較

    《倚天》的故事起於郭襄尋找楊過，然而，「楊過已乘神鵰去，此地空餘郭襄愁」，演完《神鵰》後，楊過領了金庸的退休金，自在逍遙去。長江後浪推前浪，新的小說《倚天》要換全新的卡斯登場，楊過並不在《倚天》的演員名單中。

    楊過隨讀者闔上《神鵰》一書，也從此伴隨《神鵰》故事的結束而從江湖上消失。郭襄到處遊山玩水找楊過，二版說郭襄也不一定要和楊過、小龍女夫婦會面，只要聽到一些楊過如何在江湖上行俠的訊息，也就心滿意足了。

    郭襄看來是頗懷念「風陵夜話」那晚聽神鵰大俠偉跡的感覺，但說來也奇怪，楊過跟小龍女結婚之後，彷彿天下人的苦難已經不干他的事了，他從前的擊劍任俠，善行義舉，都只到跟小龍女正式成婚那天為止。這小龍女由絕情谷復活，莫非是「蒼生不幸龍女幸」？

    新三版刪去了郭襄只要聽到楊過的訊息，便心滿意足之說，不過，新三版的郭襄找楊過時比較有計劃而積極，新三版增說郭襄料想楊過夫婦在古墓隱居，便逕往古墓求見。但因未事先聯絡，古墓中只出來兩名侍女，說楊過夫婦出外未歸，於是招待郭襄在古墓中住了三天等候，但因楊過夫婦未說明歸期，郭襄只好又離開古墓，隨意行走。

    楊過不在家，家中只有瑪利亞負責打掃，失望的郭襄騎著她的青驢，上了少林寺。

   新三版透過郭襄在少林寺的言語，將郭襄的性格刻劃地更加入微。

   郭襄上少林後，無色禪師因郭襄與少林僧眾武鬥，亦有僧人濺血，身為羅漢堂首座的他，出面了解實情，郭襄當下不客氣地連連質問無色，說少林寺比皇宮內院還要厲害，動不動就扣人兵刃，二版的郭襄質問無色說：「請問大師，我進了貴寺的山門沒有？」，新三版又加上一句「這少室山是少林寺全山買下來的不是？」，接著，郭襄又說達摩祖師傳下武藝，只是要眾僧強身健體，便於精進修為，少林寺卻自恃武功而逞強，新三版將二版的「精進修為」四字改為更譏刺對方的「參禪成佛」；最後，郭襄還語帶威脅，二版郭襄說：「好，你們要扣我兵刃，這便留下，除非將我殺了，否則今日之事江湖上不會無人知曉」，新三版則改為「就算將我殺了，也滅不了口，今日之事，江湖上不會沒人知曉」。

    新三版的郭襄更因得理不饒人而言辭咄咄，活像是個「小黃蓉」。

    然而，誤會冰釋後，新三版郭襄的作為亦不同，當郭襄發現無色禪師就是送她鐵羅漢的楊過知交後，二版郭襄只打個招呼般，說：「啊！你就是無色禪師」，新三版則加說：「剛才無禮得罪，請大師原諒」，此外，二版說到無色禪師送給她的鐵羅漢，二版郭襄說：「我還沒謝過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今日得謝謝你啦」，新版的郭襄較有禮貌，改為說：「大師父，我把你給我的生日禮物帶在身邊，我對你好生感激，也十分敬重，今日能見到你，正好當面謝謝你」。

    郭襄要下山時，二版是對無色施禮，並說：「小女子出手不知輕重，得罪了幾位大和尚，還請代致歉意」，新三版也改為郭襄不是請無色代致歉意，而是自己向跟他動過手的幾名僧人行禮致歉。

    新三版的郭襄較謙和有禮，「小東邪」果然是郭靖的小女兒，還頗見「小北俠」之風。

    在這回故事中，金庸還為郭襄安排了一位文武雙全的愛慕者，那就是崑崙三聖何足道。

    因為何足道只在「倚天前記」中神龍一現，並無後續發展，一版有一些對何足道的描述，二版都刪了，現在將這些段落加以還原。

    郭襄初見何足道時，是為何足道琴聲所吸引，此刻的何足道，在一曲「空山鳥語」後又彈奏一曲「百鳥朝鳳」，能以琴聲引集山中群鳥，蔚為奇觀。

    金庸在一版對何足道的絕技以大篇幅解說，金庸說以音樂感應鳥獸，原非奇事，古人只道對牛彈琴，牛不入耳，其實今人已知音樂可使母牛增產牛乳，可用音波誘魚入網，甚至能以音樂促使植物生長加速，須知昆蟲求偶，鳥獸呼侶，皆出之以音，宇宙之間，天籟無窮，師曠琴聲能使風雲變色，自是神乎其說，不足為信，但呼鳥馴獸，驅蛇起舞，卻是歷代均有。此是閒話，表過不提。

    這一大段精彩解說，二版盡刪。

    一版的何足道文采也勝於二版，一版的何足道撫完琴後，先吟唱的一首詩是：「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滿。蒼穹浩茫茫，萬劫太極長。麻姑垂雙鬢，一半已成霜。天公見玉女，大笑億千場。吾欲攬六龍，迴車往扶桑，北斗酌美酒，勸龍各一觴。富貴非所願，為人駐顏光」，這首李白詩作二版刪了。後來，郭襄與西域少林三僧武鬥，何足道由石亭屋頂破頂而降，一版中何足道閉著眼睛幽幽而吟：「老冉冉將其至矣，恐修名之不立！」，兩句屈原的〈離騷〉之詞二版亦刪除了，這些刪改應是何足道無關全書弘旨，不須挹注太多文采在他身上。

    何足道心慕郭襄，書中其實已有明言，書中說，何足道將「考槃」與「蒹葭」二詩混和成一首新曲，獻給郭襄，郭襄聽到其中奏有「所謂伊人，在天一方」詩句，想到琴音中充滿了纏綿與思慕之情，不由得微微臉上一紅。

    在這短短當主角的一回中，郭襄當然沒有機會與何足道發展出情人的愛戀關係。不過，郭襄終身不能再涉足情場，其實是作者與讀者之所共望。想來郭襄已然愛過楊過，在作者與讀者心中，郭襄都已是神鵰大俠楊過「江湖大哥的女人」，不管郭襄願不願意，她都得為楊過點上「守宮砂」，縛上「貞操帶」，專心當她情比金堅、此情不渝，暗戀大哥哥的小妹妹。郭襄若想背叛對楊過的愛情，鐵定不只讀者十目所視，作者也是十指所指。郭襄嫁不成楊過，卻已被讀者們架起「貞節牌坊」。而可憐的何足道，還是領著你的「好人卡」，回你的崑崙山，好自為之去吧！

【王二指閒話】

    正式進入《倚天屠龍記》之前，先有兩回「倚天屠龍前記」，就是本書的第一回與第二回，這兩回是《神鵰》與《倚天》兩間大房中間的「隔間門」，而這扇「隔間門」存在的目的無他，就是要藉由《神鵰》的人物當導引，把《神鵰》的讀者轉成《倚天》的「買報戶」。金庸用的策略是，先由郭襄開場，再由郭襄引導出《神鵰》末回露過相的覺遠與張君寶，接著用文學手法，讓郭襄顏色漸淡，張君寶顏色漸濃，將讀者關注的焦點轉移到張君寶身上，而後張君寶開創武當派，再接著從第三回開始，開始真正的《倚天屠龍記》故事。

    為了維持《神鵰》的讀者群，金庸所用的策略還不只正文用郭襄開場這一招，金庸所用的另一招是在《倚天》的報紙連載日期上動腦筋，據陳鎮輝《金庸小說版本追昔》一書整理1961年七月份〈明報〉後的說法，《神鵰俠侶》的報紙連載至1961年七月八日結束，但在七月二日時，《神鵰》連載後就已有聲明：「金庸先生新作『倚天屠龍記』，定七月四日開始在本報刊登，頭一段精彩熱鬧節目為：『小東邪大鬧少林寺』」，隔日的〈明報〉又再聲明一次：「金庸先生新作『倚天屠龍記』明日起在本報刊登，與『神鵰俠侶』未完部份同時刊載，俾讀者諸君先睹為快」，雖然因故延宕，《倚天》並未在七月四日按時登場，但在七月六日，《倚天》確實與《神鵰》同時出現在〈明報〉上，《神鵰》的版面是上下窄、左右寬，《倚天》的版面則是上下闊、左右窄，由七月六日到七月八日，都是《倚天》與《神鵰》於報上併刊的狀態，如此排版的目的，當然就是要行銷《倚天》，讓《神鵰》的舊讀者，直接被新小說《倚天》接收。

    再回到正文來說，既然郭襄在這「倚天前記」中最主要的目的是要抓住讀者，因此，我們細看這回，就會發現，郭襄恍若是「靈媒」，故事中先是以無色禪師考較郭襄武藝，讓郭襄彷彿「靈媒」被黃藥師、全真教、黃蓉、小龍女、楊過、瑛姑、一燈大師、周伯通、裘千仞等人附身般，藉郭襄一人的身體，表演《神鵰》中諸大高手的武藝，牽動《神鵰》讀者的舊情，而後又是何足道與西域少林三僧問郭襄父母師承，因而書中又將郭靖黃蓉其人其事一再提起，讓舊讀者產生對此書的認同感。

    身為《神鵰》一書小女兒的郭襄，責無旁貸擔任起「靈媒」與「引言人」的角色。看來《倚天》能夾雷霆之勢，一上報連載就吸引眾多讀者與買報人，小美女郭襄還真有其不可沒之大功。 

第一回還有一些修改：

1.      說到《倚天》的時代背景，二版說此時小龍女已嫁與神鵰大俠楊過為妻，新三版又加說兩人「同隱終南山古墓」。

2.      郭襄初見覺遠身縛鐵鍊，肩挑水桶時，二版郭襄問：「你如何變成了這等模樣？」，新三版改為郭襄問：「請問眼下在作何修鍊？」

3.      郭襄見覺遠竟將水桶之水倒入井中，二版郭襄問：「大和尚，你莫非瘋了？」，新三版改為：「大和尚，你搞甚麼啊？」

4.      少林寺僧要郭襄放下兵刃，聽由法喻，二版郭襄問：「少林寺的大和尚官派十足，官腔打得倒好聽。請問大和尚做的是大宋皇帝的官兒呢，還是做蒙古皇帝的官？」，新三版再加問一句「又還是仍做大金皇帝的官兒？」，二版的解釋是少林寺所在之地早歸蒙古該管，新三版則更詳細說，淮水以北，本是金國該管，現下金國亡於蒙古，少林寺所在之地亦歸蒙古所管。

5.      郭襄使出小龍女處所學「玉女劍法」之一招「小園藝菊」，二版說無色禪師盼望再看一招這般清麗劍法，新三版增說無色禪師雖和楊過交好，卻也沒見過他使過玉女劍法。

6.      郭襄能使瑛姑的「泥鰍功」，二版說是當年在黑龍潭看瑛姑與楊過相鬥，此時依樣畫葫蘆，新三版改為郭襄當年聽聞瑛姑有門「泥鰍功」，身形滑溜，弱不敵強時便可施展，曾請瑛姑稍加指點，這時便依樣畫葫蘆。

7.      郭襄使出「一陽指」，無色急忙縮手變招，二版說無色豈肯以一世英名冒險相試這「一陽指」，新三版又增說：何況對方既使到「一陽指」，自當大有來歷，須以善罷為宜。

8.      無色一招「挾山超海」，將郭襄離地提起，郭襄叫道：「放開我」，二版無色說：「老衲這一把年紀，做你祖父也做得，你怕甚麼？」，新三版無色改說：「你別怕，老和尚自然放你！」。

9.      郭襄看何足道下棋，二版是在第十九著時，決不定該當棄子取勢或力爭邊角，因而低頭沉思，新三版改為在第二十九著時。

10.  二版說郭襄行走江湖，從未如像被衛天望奪去佩劍這般，著了人家的道兒，那是因為武林中人賣郭靖、黃蓉、楊過的面子，新三版則加說「眾人雖聞其名，未必識得其人」，這才接說郭襄生來美秀又好客，因而屢屢逢凶化吉。

11.  郭襄給衛天望折斷的短劍，二版說本不過二尺來長，但既是「短劍」，新三版改為一尺來長。

12.  監看覺遠的一高一矮兩個少林寺僧，一版著黃衣，瘦長的法名弘明，較矮的法名弘緣，二版改為灰衣僧人，又因不是重要角色，二版將他倆的名號刪了。

13.  郭襄明知少林寺武功勝她者車載斗量，卻強要幫覺遠出頭，一版讚郭襄是「天生的俠義心腸」，二版刪了這話。

14.  一版少林寺僧要郭襄放下兵刃，到山下「立雪亭」說明詳情，二版將「立雪亭」改為「一葦亭」，蓋因「立雪」典故是禪宗二祖慧可立雪，向達摩求道，但慧可並無涉武俠故事，因而改成達摩「一葦渡江」典故之「一葦亭」。

15.  一版少林僧人要奪郭襄短劍，抓郭襄劍鞘，郭襄拔出短劍，那僧人左手五根手指一齊割斷，又舉劍鞘來戰郭襄，郭襄遂將劍鞘斬為兩截，而後僧人方退開；二版降低血腥味，郭襄拔劍後，那僧人只被割斷左手二指，便即吃痛退開。

16.  郭襄使出「落英劍法」，少林寺僧又有人受傷，一版說僧人一個又一個的湧出，越戰越多，二版刪掉少林寺僧湧出之說。

17.  無色禪師將短劍還給郭襄時，一版還讚了這支短劍，說地上鮮血斑斑，有數人在短劍之下受傷，但劍鋒上卻是無半點血跡。但這支短劍緊接著就為衛天望折斷，因而二版也刪掉了對短劍無謂的讚詞。

18.  郭襄自稱「小東邪」，一版說無色聽了，心想黃藥師定然和他並無淵源，否則她豈敢如此無禮亂說？這麼一來，倒是少了一層顧忌。二版刪了無色的想法。

19.  郭襄對無色使出的「玉女劍法」劍招，一版是「凌波微步」，但「凌波微步」一詞日後已成《天龍八部》的逍遙派武功，二版改為「小園藝菊」；又，一版說無色見「玉女劍法」與少林劍術截然相反，一招「凌波微步」以使無色悵然若失，二版將無色的悵然心情刪了。

20.  因郭襄的父母師友盡是當代第一流高手，展演的武功東拉西扯一番雜拌，瞧得無色眼花繚亂，那裡說得出甚麼名目，一版還說無色出盡全力，方使堪堪招架得住。但如此說法，位免大為蔑視少林武功，二版刪了。

21.  郭襄使出少林功夫「苦海回頭」時，一版介紹說這招是少林派正宗的擒拿手法，但這種擒拿功夫近身而搏，生死決於呼吸之間，若非有十分把握或是到了緊急關頭，決不肯輕易使用。這些描述二版盡刪。

22.  無色所使反制「苦海回頭」的一招「挾山抄海」，一版左手橫過郭襄身前，翻手扣住她的脅下，右手疾如閃電，伸到她的膝彎之後，二版改為左手橫過郭襄身前，翻手扣住她的右肩，右手疾如閃電，伸手到她頸後。

23.  無色認出郭襄師承來歷，郭襄瞠目結舌，一版郭襄心想：「我這十招包羅了十位親友的不同武功，他居然仍舊認了出來」，二版改為：「我這十招亂七八糟，他居然仍然認了出來」。

24.  一版的無色並未參與襄陽之役，郭襄提起楊過，無色說：「聽說他在襄陽城外擊斃蒙古皇帝，名揚天下，敝寺僧眾接到這個訊息，無不歡抃。不知他刻下是在何處？原來他已成婚，他那位夫人，看來也必是一位文武雙全的女俠了？」，二版因無色亦參與襄陽大捷，問話亦改作：「後來他在襄陽抗敵，老衲奉他之召，也曾去稍效微勞。不知他刻下是在何處？」；而後，郭襄要下山，無色送她下山時，一版的無色告訴郭襄：「那年姑娘生日，老和尚正當坐關之期，沒能親來道賀，心中已自不安」，二版改為無色說：「那年姑娘生日，老和尚奉楊大俠之命燒了南陽蒙古大軍的草料、火藥之後，便即回寺，沒來襄陽道賀，心中已自不安」。

25.  郭襄聽何足道琴音，心中好奇，一版說郭襄偶然和黃藥師論琴，跟朱子柳學書，往往有獨到之見，二版改為和母親論琴、學書，往往有獨到之見。

26.  一版說郭襄何足道那把古琴，著手甚輕，二版刪了。

27.  一版說西域少林的衛天望等三人騎的馬，毛色是一青一黃一白，二版刪去馬的毛色描述。

28.  衛天望以指力將郭襄短劍扳斷，一版說郭襄覺得衛天望比不上外公的彈指神功，卻也是平生罕見的外門硬功，二版刪了此說。

29.  衛天望與何足道對手而不敵，一版的潘天耕與方天勞兩人相對各推一掌，兩股掌力形成一道軟牆，衛天望跌出來時背心在那掌力的氣流上一靠，這才不致受傷。如此西域少林三人武功未免太強，二版改為潘天耕與方天勞同時抓住衛天望的手臂向上急提，這才消去了何足道剛猛的掌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