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小龍女的「新同居時代」

《神鵰俠侶》第六回版本回較

    金庸在新三版的這一回加寫了偌長篇幅，增說古墓派的武功以及楊過、小龍女在古墓中的旖旎風光，加寫幅度之大，足可獨立為一則短篇的「楊過、小龍女古墓生活番外篇」小說，若看過二版，而不加看新三版此回，當是可惜之至。

    這一回的加寫主要針對林朝英所創武藝與楊龍二人在練功中互動而生的情愫，我們也拆成這兩項來做版本比較。

    先是說小龍女教楊過捕麻雀的武功，這套功夫一版叫一百單八招「天羅地網勢」掌法，二版改為八十一招「天羅地網勢」。

    新三版則將捕麻雀的掌法增為「階段學習」的三套掌法，入門為「柔網勢」，即楊過所練，將八十一隻麻雀手到擒來的功法；練成「柔網勢」，接著要進階練「夭矯空碧」，這招是要讓麻雀飛不走，小龍女試演給楊過觀看，即把八十一隻麻雀放走，在麻雀紛紛沖天飛去時，小龍女長袖一揮，兩股袖風撲出，群雀又盡數跌落；再接著才練更高階的「天羅地網勢」，這招是必須練成眼明手快的身法，比麻雀還快，因而一見麻雀上飛，手指輕輕一撥，手掌輕輕一擋，牠便飛不動了。

    一、二版的捕雀功夫原來只是輕功與捕鳥手技，說是功夫可能不太切實，新三版一補寫，捕雀功融合了內功、掌法、指法、輕功，就可說是一套高明武功，再無疑問。

   

    此外，說到林朝英的武功，一版說「南林北王，陰勝於陽」，意思是說廣西人林朝英功夫較山東人王重陽高明，二版刪掉了這句說法。

    一、二版談到古墓派的武功，同樣是「三部曲」，也就是先練古墓派功夫，再練全真派功夫，最後再練剋制全真派的《玉女心經》。

    習練《玉女真經》的內功，一版說是要全身脫光，不能穿衣服，而楊過、小龍女二人練功時，也真的是除去衣物、裸裎對練，因此，趙志敬跟甄志丙看到的小龍女，就是讓人血氣上沖的「小龍女一絲不掛完全寫真」，而楊過一發覺趙甄二人，就得趕緊幫小龍女著衣。

    大概這樣的寫法太過引人遐想，二版改為要「解開衣服」對練，這一改，就從「限制級」改為「輔導級」了。

    新三版則對古墓派武功大大加料，增寫說林朝英自行研發的武功，與一般的武術大異其趣，一般的武術是內功練得越強，使出掌力，往往就能傷敵至嘔血或死亡，但古墓派功夫則內功練得漸高後，也只是身輕足健，出手快捷。

    這是因為林朝英創此武學，只求以匪夷所思的方位發招，能出王重陽之意料，在他後頸或背心輕輕一拍，卻又不能使之痛楚或受傷，但求王重陽因之束手認輸，便得償所願。

    古墓派的練功步驟還是維持一、二版的「三部曲」，但加寫說《玉女心經》由淺而深，共有十篇，但其傳功卻唯有口授，並無書本祕笈，李莫愁誤以為有筆錄《玉女心經》，實為大謬。

    《玉女心經》中的劍法為「玉女無鋒劍」，練劍時需折去長劍劍尖，為什麼必需是不傷人的「無鋒劍」呢？原因還是在林朝英身上，因為林朝英與王重陽對劍，七分當真，三分戲耍，只求一勝，不願真傷對方，故此無鋒。

    此外，關於小龍女的暗器，一版說是「玉蜂砂」，所謂「玉蜂砂」乃是六角形金屑，並用玉蜂尾刺上的毒液鍊過；二版將「玉蜂砂」改為「玉蜂針」，其針細如毛髮，六成黃金、四成精鋼，仍煉以玉蜂毒；新三版改成「玉蜂針」乃內以精鋼制成，外鍍黃金數層，依然有玉蜂之毒。

 

    接下來，我們來比較讀者最關心的楊過、小龍女「新同居時代」，從一版、二版到新三代，這一對楊過獨享「女師一對一面授教學」的俊男美女師徒，究竟在長年古墓的「同居生活」中如何相處？

    一版是說楊過對男女之別，情愛牽纏等等，一竅不通，而小龍女則由於勤修苦練，將情慾練得半點也無，因此，他們雖朝夕相處，卻一個冷淡，一個恭誠，竟無半點越禮。

    至於小龍女為何後來心中會生情慾呢？一版解釋說，因為在她受傷時，體內輸入大量楊過的熱血，與她冷淡恬靜的性兒大不相符，這才大為轉性。

    二版中稍做修改，說楊過是「未想到與師父男女有別」，而小龍女則是因修練而「克制七情六慾」，因而才會各自冷淡與恭誠。

    一、二版的楊過、小龍女二人，從師徒之情轉為愛情，是在小龍女要楊過離開古墓，並放下「斷龍石」時。其時因面臨生離死別，才忽然查覺自己已對對方種下情苗，無法割捨，當下決定同生共死。

    一版說的尤其清楚，說楊過離去前望了小龍女一眼，「這一眼若是不瞧，他一衝而出，日後不知要減卻多少煩惱，要免了多少波折，但他生來是個至性至情之人，縱在極危急的時候，也要向小龍女再瞧一眼，但就這麼一望，楊過這一生終於永遠變了樣子」。

    新三版跟一、二版完全不同，他二人不再是無情無慾，跟古墓融成一體的兩塊石頭了，楊過跟小龍女都已過了青春期，怎能還是「兩小無閒猜」的兩個無情無慾的童男童女？況且兩人白天教招練招，身體頻頻碰觸，夜間又是「同居人」，只是一個睡「上舖」長繩，一個睡「下舖」寒玉床，就算小龍女或許功力高深兼且能壓慾抑念，但楊過是血氣少年，真能強迫自己不對美女師父有所幻想？

    新三版加寫一段楊過在睡前看著小龍女白玉般的腳兒，胡思亂想了一番，夜間夢見一對白蝴蝶在眼前飛舞，楊過於是使出「天羅地網勢」將蝴蝶輕輕抓住。

    結果，驚醒了小龍女，原來楊過抓住的是小龍女的雙足。楊過認錯後，小龍女似乎也覺得「同居」不妥，就將長繩解下，到隔壁房「分居」了。

    除了楊過的春夢外，新三版又增寫因林朝英的《玉女心經》是想像與王重陽合練，因而楊龍二人所練「古墓派」招式亦相當曖昧，十足挑情。

    新三版加寫了「亭亭如蓋」與「願為鐵甲」兩招，「亭亭如蓋」的練法是假設小龍女受擊倒地，楊過撲將過來，願意代為再次受擊。楊過撲在小龍女身上時，須雙腿分開，撐在地下，腰背出力挺住，才不會真壓到小龍女身上，此時小龍女再由楊過兩腿間出劍，刺入來攻之敵人小腹。而「願為鐵甲」則是楊過須雙臂虛抱小龍女，將她周身護得不受敵傷，小龍女則束手受護，自行調勻真氣。

    這般練功，究竟是有幾分「催情」的意思，因此，練久了，楊過「只覺小龍女是個依賴自己保護的小妹子」，而小龍女則「不自禁生出依賴順從之情」，因此，練「願為鐵甲」時，楊過虛抱小龍女，眼光脈脈含情，小龍女也當下紅暈上臉，眼露羞怯，說道「過兒，不好！」。而練「亭亭如蓋」時，楊過撲到小龍女身上，見她眼波盈盈，滿臉紅暈，嘴角邊似笑非笑，嬌媚百態，不禁全身滾熱，再也難以克制，雙臂抱住了小龍女身子，伸嘴欲在她臉頰上一吻。小龍女雖然也已生情慾，但強迫自己不可動情，於是脫出楊過懷抱，在他臀部打了一掌，暍道：「你不乖，不練啦！」

    新三版把楊過、小龍女的「新同居時代」寫得非常「浪漫滿屋」。想來一代奇人林朝英只是在古墓終老此生，未免太也可惜，她發明的「亭亭如蓋」、「願為鐵甲」，若是用到「婚友社」當未婚男女的聯誼活動，鐵定能成就無數佳偶，因為這些功夫挑逗性簡直就是滿點！

   

【王二指閒話】

    楊過、小龍女這對「一位是翩翩美少年，一位是溫柔美嬋娟」的俊美少年男女，在古墓中同居數年，以文學的角度看，要怎麼寫這段「同居關係」才好看呢？

    若將兩人形容成「異人而有異行」，一經古墓派修鍊，彷彿變色龍融入石頭中，跟古墓完全合為一體，楊過變成海公公，沒了男性荷爾蒙，小龍女轉成滅絕師太，動情激素完全停止分泌，兩人完全變成郭襄那對少林機括鐵娃娃，白天拆招練招，晚上各自將自己擺回自己的床上，這般情節好看嗎？

    不然，如果這麼寫，楊過因在黃蓉那頭學了幾本聖賢書，因而師法柳下惠，美女坐懷，絕無亂性之想，或是每晚到了「寢室熄燈」的鐘點，楊過為保全小龍女的名節，乾脆點一支燭火，到古墓墓門前閱讀《春秋》，甚至順便對偷窺的甄志丙等人說段《關聖帝君戒淫真經》，這樣好不好看？

    一、二版的楊龍「同居生活」就是這般水泥顏色，合理是合理，但太也乏味。

    我們知道《紅樓夢》被讀者視為傳統小說中的「情書」，而《紅樓夢》是怎麼寫賈寶玉的少年情竇呢？曹雪芹既不寫賈寶玉被魯男子、柳下惠上身，也不會寫賈寶玉如何用《論語》、《春秋》的聖人之言來疏導自己的情慾。

    《紅樓夢》是這麼寫的，一天，賈寶玉到秦可卿房間睡覺，竟然大作春夢，夢中警幻仙姑對賈寶玉秘授「雲雨之事」，起床後，賈寶玉的丫鬟襲人要幫賈寶玉繫褲帶，伸手至大腿處，發現「一片沾濕」，問他：「你夢見什麼故事了？是那裡流出來的那些髒東西？」，於是賈寶玉告訴襲人夢中的雲雨之事，並當下跟襲人偷試了一番。

    《紅樓夢》把少年少女之事，寫得多露骨又多含蓄，賈寶玉確然是少年血氣方剛之人。文學表現若能與讀者的認知相契，勢將更吸引人。

    我們說過，金庸改版的宗旨之一，就是把「俠」由「神」下拉為「人」，楊過夜夜與小龍女同居一室，對一個少年而言，竟然能不生綺想，而能無情無慾，未免太「神」，太過非「人」。

    新三版中金庸因此做了增寫，楊過每晚瞧著小龍女的美腿，「舉頭望玉腳」，低頭還能思什麼？他總不能像莊子夢蝴蝶，不知道是莊周夢蝴蝶，還是蝴蝶夢莊周？楊過夢見蝴蝶，事實上是在夢中對小龍女那雙玉腳做「戀足」幻想。

    這就是金庸在改版中真正要告訴我們的，楊過、小龍女都是人，但因為他們練過武功，也都知書尊禮，所以他們還是行為超脫於凡人的「異人」，他們在練「亭亭如蓋」、「願為鐵甲」時，明明都已經身體相貼了，卻還能克制自己陡生的情慾，不會就此乾柴烈火，一路練武練上床去；而雖然白天可以克制自己，夢中卻仍然管不住自己於對方的愛慕之情，因此楊過仍會做春夢，但卻又不會真如賈寶玉，想要小龍女跟自己「偷試」一番。

    金庸在改寫中，寫出楊過、小龍女的情，卻也寫出了兩人互敬之禮，如此更能把楊龍二人表現得更活靈活現。而古墓的顏色，從原來冷冰冰的石頭原色，新三版一翻修，似乎又上了一層粉紅色的淡漆，讀者看起書了，真的賞心悅目許多。

 

第六回還有一些修改：

1.      小龍女囑楊過將治玉蜂毒的蜜漿送交全真教，甄志丙問小龍女全真弟子楊過被小龍女強行收去，此事該如何了斷，二版小龍女答「我不愛聽人囉唆」，新三版改為小龍女並不答理，新三版較符合小龍女冷酷性格。

2.      關於古墓建築結構的怪異造型，二版說西角是王重陽用來練鏢之用，新三版改為西角用來修習內功。

3.      甄志丙暗戀小龍女，二版是晚上說夢話唸著小龍女，又一遍一遍在紙上寫小龍女的名字，這張紙遂成為趙志敬的把柄；新三版改為甄志丙常到古墓外的林子中踱來踱去，此外，在小龍女二十歲生辰那天，甄志丙送了一盒蜜餞蟠桃、兩罐蜜棗，另加上一張書有「恭祝龍姑娘芳辰  重陽宮小道甄志丙謹具」的禮箋，這張禮箋為鹿清篤收下，成為趙志敬手上的甄志丙把柄。

4.      新三版將二版尹志平故事全改為甄志丙之事，但另寫「尹志平潛心內丹煉氣之道，武功上不免生疏了」，尹志平就此從《神鵰》小說中出局。

5.      甄志丙二人撞破楊過、小龍女解衣練功之事，甄志丙立誓絕不說出去，二版的甄志丙是斬下左手的小指與無名指為誓；可能是如此而成輕殘，全真教長輩如何能不追問緣由？新三版改為甄志丙口頭立誓，若說出此事：「死得慘不堪言，死後身入十八層地獄，來世做狗做豬，永為畜生。」

6.      洪凌波威脅楊過帶她上古墓，二版楊過裝傻，說古墓中有「白衣女鬼」，但此時小龍女已身受重傷，楊過焉能出言咒她？新三版刪掉了「白衣女鬼」之說。

7.      二版的洪凌波見小龍女受傷，連忙問孫婆婆在哪裡，但孫婆婆的武功理當威脅不得洪凌波，她何須在乎孫婆婆？新三版刪去這些問話。

8.      李莫愁使出的古墓派功夫，二版的「三燕投林」，新三版改為「三雀投林」。

9.      小龍女欲練全真教功夫而不得其門，一版楊過想起照志敬曾教他背「小易筋經」，其中曰：「力不是由彼而來，方是活力。用力而心動，一攢一放，自然而施，不覺其出而自出。如潮水，如雷發地，此其急也。若浪之乘舟，此其緩也」，又曰：「其法在易，易者換也。換者，氣實內而外助也，故曰銅筋，言至堅也。」，二版改為「全真大道歌」：「大道初修通九竅，九竅原在尾閭穴。先從湧泉腳底衝，湧泉衝起漸至膝。過膝徐徐至尾閭，泥丸頂上迴旋急。金鎖關穿下鵲橋，重樓十二降宮室」。

10.  楊過推出趙志敬的招式，一版的「獅子拋球」，二版改為「綵樓拋球」。

11.  楊過偷襲趙志敬的招式，一版的「李廣迴射」，二版改為「木蘭迴射」。

12.  楊過對洪凌波裝傻，一版自稱「傻張」，二版改為「傻蛋」。

13.  洪凌波要楊過帶他上終南山，一版是要向他借他媽媽的衣裳來穿穿，但洪凌波此時衣衫潔美，何須借衣？二版改為要借他爹的斧頭。

14.  洪凌波使出的古墓劍法招式，一版的「錦筆點主」，二版改「錦筆生花」。

15.  楊過在古墓制住洪凌波，防她傷害小龍女，一版是點她「肩貞」、「笑腰」、「巨骨」三穴，二版改為點她「肩貞」、「京門」、「巨骨」三穴。

16.  一版的李莫愁在古墓中，一見楊過就認得是當年以血鳥啄瞎她的少年，二版則因楊過長大，李莫愁根本認不出他是誰，因而問小龍女：「這小賊是誰？」

17.  一版楊龍二人離開石室前，各被李莫愁抓了一爪，因為流血不止，楊過乾脆使出歐陽鋒所教經脈逆轉之法，將自己與小龍女的傷口相貼，以自己的血幫小龍女「輸血」；一版的寫法太匪夷所思，二版改為李莫愁未傷二人，而是楊過擔心小龍女「血行不足」，因而自己咬破血管，用自己的鮮血餵食小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