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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給人類許多禮物，但最美好的應該是愛情。
而在人的一生中，可能會擁有好幾段的愛情，甚至超過一次以上的婚姻，但是會深深鐫刻在心版上的愛人，卻經常只有一個。
今天想要跟你分享的，就是「不能複製的真愛」
鄰近台北光華商場古董民藝市集的轉角，有一個小小的茶藝館，許多古董商人和古董鑑定家最喜歡在這個地方聚會。每當黃昏收攤後，他們就會走進這家茶館，泡一壺好茶，吃些點心，談談當天生意的情況，或者掏出新收購的寶貝請人鑑賞。
而這些古董商最喜歡和孫華聊天。他曾在故宮工作，親眼瞧過和把玩過許多古董寶貝，簡直就像「活的」古董鑑定寶書。任何東西，他只要眼睛一瞄，就立刻能正確說出它的真假和年代。
以前有人不相信他的本事，就故意拿了一幅幾可亂真的鄭板橋字畫，打算考他。沒想到對方畫卷都還沒完全展開呢，孫華就斬釘截鐵地說：「贋品。」
對方很不服氣地問他：「你都還沒看這幅字畫的全貌，憑甚麼斷定它是假的？」
「只有看過、體會過真正美好的人，才能分辨真品與贗品的差別。」孫華以他最愛說的一句話回應道。
然而，閱歷過千萬件古董文物，眼光如此銳利的人，隨身佩戴竟是一塊手工粗糙的銀牌。剛開始，茶館裡的人不知道孫華的來歷時，一些古董商還曾因為他身上這塊銀牌瞧不起他，直到後來領教過他的博學廣見後，就開始觀察那塊看起來普通的銀牌，揣測它的稀奇珍貴之處！
不過他們都只會在私下去猜想、議論這塊銀牌，沒人敢請孫華拿下銀牌讓他們詳細研究。直到有一天，報社記者葉玫到這個茶館尋找採訪題材，當她看到孫華的銀牌時，便好奇地請他解下來讓她欣賞，其他古董商趁機趕緊湊上前去瞧瞧。
然而銀牌在十幾雙眼睛的檢視下，除了上面鏤刻的圖紋特殊外，他們實在瞧不出它有任何出奇的地方。古董商都不敢開口問，倒是葉玫很直率地問道：「孫先生，您這塊銀牌好像不是甚麼值錢的古董吧！」
「這牌子確實不值幾個錢。」孫華很坦然地回答。
「咦……您是有名的古董鑑賞家，為什麼會戴著這麼普通的東西呢？這裡面一定有故事吧？」葉玫眼睛亮起來。
「嗐……」孫華乾笑了一聲，神色勉強地說：「就只是喜歡嘛！」
「喜歡它甚麼呢？它鏤刻的圖案？」葉玫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追問：「還是送您銀牌的人？」
孫華面對葉玫不客氣的問話，顯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伸手討回他的銀牌，重新掛回身上後，深深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出茶藝館。
葉玫後來以這次探訪茶藝館的經過，寫了一篇十分精采的報導，引起廣大讀者的注意，她的主管便要葉玫趁勝追擊去作系列的專題報導。為了取得更多的寫作題材，葉玫成了這家茶藝館的常客，她訪問著一個個的古董商，試圖從他們身上，挖掘到藏在這些古老文物後的奇聞妙事。
她仍然對孫華身上的銀牌，充滿好奇。但她不再像當初那般魯莽的去追根究柢，因為她相信只要給她足夠的時間，她一定會讓孫華說出這塊銀牌的祕密。
果然，機會來了！一家出版社想替曾護送故宮國寶來台的孫華出回憶錄，而孫華要求由葉玫來擔任採訪撰稿人。
孫華在回憶過去如何護送國寶的過程中，他幾次提到一位既擅長騎馬，又會玩槍的蒙古女人雪兒。
孫華只要談到雪兒兩眼就發亮，根據他的描述，她有一頭烏黑的頭髮、黑亮的眼睛，個性像男人般開朗豪爽。後來他提到雪兒在一場保衛寶物的戰爭中，身負重傷被敵方擄去，生死成謎。葉玫發現提到這件事時，孫華的表情哀傷沉重，她就猜測雪兒絕對曾是他的戀人，並立刻聯想到那塊銀牌，肯定也與這段沒有結果的戀情有關。
身為記者，葉玫很想問個清楚，但這段日子和孫華相處下來，兩人已多了朋友的情誼，因而讓葉玫遲疑了。
當內心的情感與理智交戰之際，葉玫竟然在朋友的相片本裡看見雪兒。
那是一張大合照，身穿中式棉襖白髮蒼蒼的雪兒，掛著與孫華幾乎一模一樣的銀牌。朋友說：「這是我朋友的母親，目前人在美國，聽說是個蒙古人耶！」
「是喔，這張照片可以借我嗎？」葉玫迫不急待想將照片借給孫華看。
孫華戴上老花眼鏡，一眼看到照片中的雪兒時，他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茶藝館，接下來幾天他都沒再出現。
葉玫著急地向那些古董商打聽孫華的住處，但大家都搖頭說不知道。葉玫一方面擔心他是否發生了什麼事；一方面也憂愁如果他就此不見，那本才寫一半的回憶錄該怎麼辦？但葉玫心裡雖然焦急，也無法可想，只好每天仍到茶藝館報到。
空等了十幾天，正當葉玫有些心灰意冷時，帶著大病初癒憔悴臉色的孫華，又來到了茶藝館。葉玫立刻迎上去問：「孫先生您……」
孫華對她搖搖手說：「沒事，前些時候我心臟病又發作了，去醫院住了一段日子。」他端起杯子喝口茶，沉吟了一會兒說：「妳那張照片……還放在身上嗎？」
葉玫點點頭，把照片拿出來遞給他，孫華接過照片，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輕地拂過雪兒的臉頰和銀牌。沉默一陣子後，他才問葉玫：「這張照片……妳從哪裡找到的？」
「我是在朋友的相本中發現的。那塊銀牌和您身上的那一塊一模一樣，我想她就是雪兒吧？」葉玫說。
孫華的眼睛直鉤鉤地望著她，但眼神彷彿穿透她，飄向遠方。
「五十多年了……五十多年來，我以為她已經不在人世了，但是我的心一直惦記著她。」
他慢慢取下身上那塊銀牌，輕放在照片上，開始說起那塊銀牌的故事……
「當年一起擔任護送國寶的人中，我和雪兒的年齡差不多大。她的家鄉在呼倫貝爾草原和我的老家齊齊哈爾離得不遠，我們很自然的就走在一塊兒了。
我們運送國寶一路到了南京，大夥兒休息時，我和雪兒就到街上逛，正好碰到一個打銀飾的老頭。那個老頭做的銀飾手工很粗，但造型和圖紋很特殊，和我們常見的銀飾不太一樣。後來一問，才知道他是來自貴州的苗人。
看在都是離鄉背井的異鄉人，雪兒和我便想關照他一些生意，於是便挑了一塊有蝴蝶、花朵圖紋的銀牌。那個老頭看見我們選中這塊銀牌，笑嘻嘻地恭賀道：『你們這哥姐兩兒可真是有緣人，你們選的可是我們苗人的聯姻牌。』
老頭這麼一說，我心裡既歡喜又擔心，因為雖然我很喜歡雪兒，雪兒似乎也不討厭我，但是被這名老頭一說開後，我不知道會不會讓雪兒覺得難堪不悅。我偷偷看了雪兒一眼，只見她咬著唇、臉紅紅地微笑著。我心頭彷彿吃下了顆定心丸，爽快地就要掏錢買下那銀牌送給她。
老頭卻不肯收錢，他說：『這塊銀牌按我們苗族的老規矩，是要由姑娘買下來掛在背上，讓小伙子搭箭去射，若能射中背牌就表示老天爺注定要兩人成雙成對，銀牌就成了兩人的定情物。』
『我可不敢把這牌子掛在背上讓你射，一定會沒命的！』雪兒紅著臉對我說。
『那就請銀匠再打一個相同的湊成一對，一個讓妳收著，一個放在我這兒。』我開心立刻要掏錢訂貨。
老頭雖然願意再替我們打一塊銀牌，卻提出聲明說：『我雖然是照著花樣打的，但這用手工做出來的東西可是再怎麼用心打，都不會是一個樣。我們苗族人就常說，打製銀器就好比是談感情，真品可以複製，但是複製品就是複製品，還是不一樣的。』
「那位老頭說得一點兒也沒錯，愛情的複製品有千千萬萬，但真的只有一個……」孫華喃喃地說。
茶藝館裡，每個人都陷入沉默。
－摘自郜瑩最新作品，唐莊文化公司出版「信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