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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跟你分享的,有關苗族人在結婚前夕請老情人吃「和氣飯」的習俗,你覺得如何?是否覺得驚訝在那種被我們認為是「野蠻未開化」的地方,居然會有如此「優」的「不做情人還能做朋友」婚戀習俗呢?
我在讚嘆之餘,特別以這個風俗,寫了一篇小說「不做情人又何妨」,歡迎收看!
小陳將護照與機票交給孟翔時,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說:「祝一路平安啊!」他將「平安」這兩個字咬得特別重,還擠了一下眼睛。
孟翔心知肚明,小陳怪裡怪氣地說這句祝福話,並非是這趟旅途有多危險,而是同行的人有他的前妻亞南。
他與亞南因為都有「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強烈個性,所以從同事到戀人再到夫妻,及最終以離婚收場,都一直處於火山不斷爆發的狀態。然而因為還有財務、工作上的牽扯,因此即使彼此水火難容,還是誰也離不開誰。
就拿這次去貴州拍廣告片的事來說吧,本來拍片的工作都歸孟翔負責,但廣告廠商堅持要亞南與孟翔做搭配,他們只好硬起頭皮合作。
雖然在出發前孟翔就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耐住性子,不要和亞南吵架,但一路上還是大小衝突不斷。
就以拍攝苗族婚禮來說,亞南不贊成以演員去喬裝新人,堅持要拍攝真正的婚禮,她認為:「這樣才能抓住新人真正快樂幸福的感覺。」孟翔擔心多停留一天,就得多增加費用支出;也憂慮婚禮當天混亂的場面,會影響拍攝過程。於是他忍不住舉起導演話筒,對著亞南大吼:「去妳他媽的感覺吧!妳的感覺對我來說是狗屁!」
亞南生氣地搶下孟翔的話筒對他大喊:「對你這種最低等的原始動物來說,你當然不會有我們高等人類的那種感覺!」然後氣冲冲的把話筒一摔走人。
氣昏頭的亞南,不管東南西北的就朝偏僻的山林裡走,走著子走著她感覺到有人緊跟在她的後面。當她轉過身一看,原來是借房子給他們居住的屋主小女兒燕子。
「妳跟著我幹嘛?」亞南瞪著她問。
燕子頑皮地伸伸舌頭說:「我看到妳生氣的亂走一通,怕妳迷路回不了家呀!」
「回不去就回不去,正好可以不必看那死鬼的臉!」亞南餘怒未消。
「亞南姐姐,不要再生氣了啦,走啦,我帶妳去榜妹姐姐家看熱鬧!」燕子拉起亞南的手。
「榜妹?妳說的是明天要結婚的那個新娘子嗎?她家今天有甚麼熱鬧好看?」
「她今天要請吃篩子飯,村子裡有許多人老早就去她家等著了!我們也得趕緊走,才能占到好位子。」燕子拖著亞南就往村裡走。
「不過是吃個飯而已,有甚麼熱鬧好看的?要去妳去吧,我沒心情去湊熱鬧!」亞南摔開燕子的手。
燕子卻不死心地又拉起亞南的手說:「啊呀!亞南姐,這個篩子飯可是和平常請客吃飯完全不一樣的!是要出嫁的新娘子,請她的老情人吃飯、對唱情歌!」
「有沒有搞錯,第二天就要出嫁了,前一天還可以和老情人對唱情歌和吃飯,新郎知道了不會生氣嗎?」亞南聽了大驚失色。
「為甚麼會生氣?我們村子裡每一個要出嫁的姑娘都會這樣做呀。而且在請吃篩子飯時,村裡的人都會跑去看熱鬧,常常還會為了爭著聽歌和看熱鬧,而把新娘家的竹梯踩斷了呢!榜妹姐姐是我們村裡歌唱得最好,人又長得最漂亮的姑娘,以前喜歡她的人可多了,所以今天這個篩子飯肯定精采熱鬧!」
亞南被燕子說得好奇心大發,便跟著燕子走。
果然如燕子所說的,當她們趕到榜妹家時,只見萬頭攢動,幾乎全村大大小小的人,都集合在這兒了。
亞南發現孟翔竟也擠在人群中,屋裡有五位年輕苗族男女圍著火塘團團而坐,燕子指著臉朝著大門的那位濃眉大眼、臉型稜角分明的男人說:「那就是榜妹姐姐的老情人金丹哥哥。」
這時有一位穿著精美織繡的服裝,胸前、頭頂都配戴著華麗的銀飾,一看就是經過費心妝扮的姑娘,端著一個竹篩走進屋裡。燕子說:「那就是榜妹姐姐!」
叫金丹的男人,用一種既愛且恨又帶著失意的眼光盯著榜妹瞧。榜妹似乎感覺到他熱烈的注視,卻不敢回看他,只是緊抿著唇,紅著臉,靜靜在他對面坐下。
屋子裡六個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十分尷尬地對坐著,屋外看熱鬧的人也都鴉雀無聲。
「是因為心裡糾纏太多愛恨情仇的往事,讓人難以開口;還是因為在這種明明知道相聚就是離別開始的場合,讓人不知道要用什麼態度去面對的緣故呢?我和孟翔每次的大吵大鬧,是否也是因為想去掩飾不知該如何去面對彼此新關係的心虛表現呢?」
亞南觸景傷情,想到她和孟翔這些年來的爭爭吵吵,便忍不去看孟翔,發現孟翔也正在看著她。兩人眼光在半空中相遇後便慌忙轉開。亞南把目光轉回屋裡,看見榜妹舉起酒杯向金丹唱歌敬酒:
當初與哥相識時,就盼心能永遠相結,
誰知那整理好的蠶絲,竟放入了殘破的織布機裡,而無法織成一匹布啊!
榜妹唱到最後一句時眼淚落下來,幾乎泣不成聲。
金丹接過榜妹遞過來的酒杯,仰頭將滿杯的苦酒和淚一起吞了下去,眼睛紅紅地唱道:
送妹送上轎,兩邊眼淚落珠拋。
當初指望死後火紙一塊燒,未料拆散了黃錢各自飄。
在金丹的歌聲中,榜妹哭倒在身旁女友的懷裡,圍觀的那些小媳婦與年輕姑娘也發出唏唏嗦嗦的啜泣聲。
與孟翔離婚後,亞南那種沒有情感歸屬的寂寞和空虛,剎那間全擁上心頭。亞南鼻酸地望向孟翔,看見夾在人群中的孟翔也滿臉落寞。
但她混亂的情緒立刻又被新揚起的歌聲打斷:
花開的時節已過,蜂兒並未傷心;
同愛的人姻緣盡時,你也不必傷心。
坐在榜妹身畔的女伴,摟著榜妹的身體以歌聲向她勸慰,其他同坐的男女,
也開始唱起一些輕鬆俏皮的歌曲,並說起過去一起聚會時的趣事,沖淡現場悲傷的氣氛。
他們唱舊情、說往事,藉著一曲曲的對唱,榜妹與金丹解開多年來兩人之間講不清、理還亂的一些誤會與心結;坦白承認自己以往的過錯,並毫無保留說出雙方從相愛到分手後,內心的痛苦、矛盾與掙扎、懷疑的心情。當然在過程中免不了會引發「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惆悵感傷,但兩個人只能紅著雙眼,舉起酒杯伴著眼淚,嚥下飽含著甜蜜辛酸與苦澀的愛情回憶之酒。
亞南的心深深被打動了,她回想起自己與孟翔那段相愛卻不相讓,甚至不惜為了面子而彼此傷害的日子。因為缺乏向對方坦白說明內心真實感受的勇氣,使得他們在不能做情人、夫妻後,竟然連朋友之情也無法維繫,兩人因而困於情感的痛苦磨折之中。
宴請老情人的「篩子飯」已接近尾聲,金丹舉起酒杯向他曾經深愛過的情人榜妹,獻上最誠摯的祝福:
吉祥的星宿,在最美好的日子出現,
我在這裡,為昔日的愛人祝福,
願妳在未來的日子裡過上美好的生活。
不做情人又何妨,不做情人又何妨。
「是啊,不作情人又何妨?」亞南聽著金丹深情的歌聲,覺得自己總算解開了多年的心結。過去自己總以為只有做情人才能相親相愛。
「其實只要放下自己心中的固執,讓緣斷緣續只憑自然,即使做不成情人夫妻,也應該對曾經給你相知、相惜、相悅之情的情人永遠心存感恩懷念啊。」
亞南終於打開自從離婚後就緊閉的心窗,讓暖暖的陽光重新投射進來。
-摘自郜瑩新著唐莊出版的「信物」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