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平彥的老毛病又開始犯了。
和二十年前不同﹐這回是慢性的﹐病情也更嚴重﹐上次的病因是女兒引起﹐這次由兒子起。她的魂幾乎附在兒子身上﹐每天想像著兒子被壓力包圍著 -- 沒有工作﹐
沒有女友。女兒玉頁心裡明白﹐平彥這回比二十年前那一次神經幾倍﹐而且是甩不掉的了。上次只因玉頁和一個男孩子的關係就鬧了好一陣﹐兩人沒聯繫後﹐事情就自然地過去了。平彥也就自動痊癒了。
那一次﹐玉頁在父母教書的大學週末舞會上認識了一個男孩。平彥去查人家﹐發現那人是個"冒牌人才"﹐ 馬上邀上她說一他不敢說二的丈夫﹐跟蹤女兒。玉頁他們去看芭蕾舞﹐平彥就和丈夫破天荒買了票跟進場﹐坐在後面﹐等散場時走到玉頁面前要她跟他們回家。玉頁不從﹐糾纏之下﹐週圍越來越多人停下來看著他們。平彥丈夫亦雲容易急躁﹐這時忽然大聲說﹐
"我以南方大學教授的名義保證﹐我是她爸爸﹐我要帶她回家。"
平彥最清楚丈夫這種性格﹐容易被人說服尤其是她﹐然後隨即不知從哪裡湊來一股力量讓他由一位文弱書生變成勇士﹐把她不敢說的心裡話全倒出來。
玉業長到20多歲﹐平彥沒陪她看過一場芭蕾舞﹐這唯一的一場是為了監視她而陶的錢。玉業很反感﹐父母對她全無信任﹐而且像走火入魔似的一心堅持那人要騙她。
"他圖你單純﹐家裡有錢有地位。"
平彥夫婦在大學教書﹐做研究後把成果拿到小工廠生產﹐得到一些額外酬勞﹐花得起錢為兒子聘請家庭教師﹐後來還花得起學費讓上不了錄取線的兒子唸名牌大學。
這在當時也算小康。
玉頁在舞會上認識那人後﹐就告訴了家裡。不是自願的﹐是從小棍棒侍候出來的。
平彥得到消息後第二天就直沖那小子老闆辦公室"了解背景"。 平彥不知道別人怎麼
想她﹐她也不在乎。
"不認識的經過交談就變成認識的了。"
她靠這種方法開發她和丈夫的科研成果﹐去爭取升職﹐去爭取發表文章等等。她的字典裡沒有"唐突"這個詞。玉頁親眼看到她用這種方法"認識"回來的工廠人員在她家作客時﹐滿口粗言﹐煙霧籠罩了狹小的客廳﹐濃痰和煙屁股吐在煙灰缸裡﹐慘不忍睹。但平彥視而不見﹐吃得下睡得香。她有句名言經常掛在嘴邊:
"天掉下來當被子蓋﹗"
小時候有次她對玉頁說﹐"老父死那個晚上我都睡得著﹗"
玉頁暗想﹐你當然不知道你這種方式就只能認識這種檔次的"朋友"。但她不敢說﹐
在家裡她的意見從來沒有價值﹐還不如小她8年的弟弟。
"我們查過了﹐" 平彥回家告訴玉頁﹐"他講大話。" 玉頁明白這個判斷的份量有多
重。從小﹐平彥最討厭的就是人家講大話﹐儘管她自己有時也講過大話。
那一次﹐平彥講的大話可不輕。那一次學校開家長會﹐順便發放全班和全年級最高的10位名次名單﹐得獎名單。平彥開完會回來一直沒有作聲﹐玉頁忍不住問她自己榜上有沒有名次。她想也不想就答: "沒有﹗"
玉頁屏著呼吸好幾天﹐每天上學都不敢去看放在當眼處的粉紅色排行榜﹐直到有一
天趁沒人注意﹐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過悄悄瞄了一眼﹐才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我
的名字嗎? 最熟識不過的名字呀。玉頁吊了那麼多天的心才放了下來﹐同時也覺得
怎麼母親會這么狠心﹐把黑的說成白的。這個大話如果是別人講出來的﹐平彥說不定要拉他去打靶了。
"他告訴你的年齡是假的﹐他實際上小你2歲。他鄉下沒房子又說有房子。他現在住
公司宿舍﹐那份工資只夠他自己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