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打住話題﹐也許覺得講得太多了﹐把頭微微轉向窗外﹐留給我一個波浪形長髮的側影﹐讓我想起CASABLANCA裡的英格麗.褒曼﹐"As Time Goes By"的旋律在腦海裡響起。雖然村上春樹小說裡出現過不少經典名曲﹐大多我也曾一一找來欣賞過﹐眼前的少婦那種落漠卻令我想起這一首。
"是啊﹐有時離開一下﹐許能尋回失落了的自己。"我想打破沉默便順著她的邏輯說道。
"不知是離開還是回歸﹐好像永遠都在兩者間漂流。在香港的時候﹐我想把自己當成本地人﹐可是人家週末都有舊同學聚會﹐家人團聚呀什麼的﹐我們卻永遠是一家三口。我不喜歡往大陸跑﹐離開那兒之前一直在學校校園長大﹐在醫院裡工作﹐從未接觸過社會﹐對週圍所知還不如一個外國人。這是我剛到美國時才知道的。一位人類學研究生告訴我她九十年代初在北京的經歷﹐我才發現我比非中國人對中國的了解還少。後來我到了加拿大﹐覺得自己也不是本地人﹐儘管我跟他們一樣吃bagel﹐穿膝蓋有洞洞的褲子﹐坐在草坪上講英文。我是誰呢?可是﹐在所謂華洋共處的香港﹐我也一樣找不到自己的歸屬﹐我講英文交上的朋友都是富有的太太﹐講中文的朋友都沒到過國外﹐談不來。回加拿大好像是回歸。
"如此來來回回﹐青春在一點一點消磨掉﹐尊嚴也因為對所謂醫生這個職業的離棄而消逝。本來我以為可以好像某些人那樣遷就一下﹐既然已經在這一行十幾年了﹐就隨便念個什麼助理的﹐找份工作就好了。可是﹐我偏不行﹐從小就對生物類沒有興趣﹐情願弄機器也好。當然最好還是能投入文學界﹐所以﹐我說你真幸福。
"不過﹐這次回來我是不會走的了﹐不會在鮑魚和鑽石間消磨時光﹐我情願做夢﹐坐在青山環抱的大自然間做夢。不會做夢是很慘的事呀。我認識一位教養很好的太太﹐丈夫富有﹐體貼﹐能幹﹐踏實﹐幾乎所有優點都有了﹐孩子也十幾歲了。一家人移民過來﹐太太不工作﹐丈夫是帶職調任﹐收入豐碩﹐生活無憂。太太從選擇丈夫開始就計劃好了將來的每一步﹐安排得體冷靜﹐半輩子走過來﹐從未出錯。可是她看上去不開心﹐在她臉上你看不到這裡西方人的那種甜美表情。她的眼裡只有思前想後﹐計劃﹐尋找......太清醒了﹐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沒有白日夢﹐沒有期盼﹐鮑魚和鑽石的社會教育了她﹐世間不會有異想天開的事發生。如果我有她的經濟環境﹐我會去學油畫學攝影學跳舞﹐是全身心投入的那種﹐我也許會忘了交電費﹐或接丈夫下班﹐可我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裡﹐那該多美。"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