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失去的，不是武士精神，而是值得效忠的籓主 最近，日本連鎖超市FEEL Corporation遭日本公平交易委員會調查，原因是多年來要求三百多家供應商派遣員工，到新店開幕或改裝開業時免費協助陳列商品、貼折扣標籤、發送贈品等工作。最後，業者同意補償一億一千二百萬日圓。 很多人看到新聞後，會感嘆現在的企業愈來愈會壓榨人。 但我想到的，卻是一句古老的日本話：「籓主若無道，武士便無情。」 很多人懷念日本昔日的武士精神。 那個年代，日本員工以公司為家，可以加班到深夜，可以陪著公司度過景氣寒冬，可以為了一個產品、一項技術投入數十年的青春。 全世界都佩服日本人的敬業、忠誠與責任感。 然而，真正值得佩服的，其實不是武士，而是當時的「籓主」。 因為過去的日本企業，願意照顧自己的員工。 終身僱用、年功序列、完整的教育訓練、穩定的退休制度，讓員工相信，只要忠於公司，公司也會忠於自己。 武士願意為藩主拔刀，不是因為武士愚忠，而是因為藩主先履行了承諾。 可惜，泡沫經濟破滅後，日本企業開始走上另一條路。 為了降低成本，終身僱用逐漸被打破。 大量採用派遣員工、約聘員工與外包人力；正式員工退休後，再以更低薪資重新聘用；能外包的工作就外包，能降低的人事成本就降低。 企業開始要求員工像過去一樣忠誠，卻不願再提供過去那樣的保障。 忠誠，慢慢變成了單方面的要求。 而這次FEEL事件，更像是一面照妖鏡。 一家大型企業，竟然可以要求供應商免費派人工作，把原本應該由自己負擔的人力成本，轉嫁給合作廠商。 今天免費的是供應商的人力，明天呢？ 是不是也可以要求員工「共體時艱」？ 是不是也可以要求合作夥伴「共創雙贏」？ 是不是也可以要求大家「犧牲一下」？ 如果所有成本都由別人承擔，所有利益卻由企業獨享，那麼所謂的企業文化，終究只剩下一句口號。 有人說，日本現在的年輕人沒有武士精神。 他們準時下班，不願加班；重視生活，不再把公司當成人生全部。 但真的是年輕人變了嗎？ 還是企業先變了？ 當一家公司可以今天終身僱用，明天大量派遣；今天說人才是資產，明天裁員縮編；今天要求奉獻，明天退休後再用半薪聘回。 員工自然也會開始思考： 既然公司可以把我當成本，我又為什麼要把公司當信仰？ 很多企業管理者抱怨，現在的年輕人沒有忠誠度。 可是忠誠從來不是靠教育，也不是靠洗腦，更不是靠企業文化牆上的標語。 忠誠，是交換來的。 信任，也是累積來的。 你如何對待員工，員工就如何對待企業。 你如何對待供應商，供應商就如何對待合作。 你如何對待社會，社會就如何回應企業。 日本過去之所以能創造世界級的企業，不只是因為技術領先，更因為企業、員工與合作夥伴之間存在著一種共同成長、共同承擔的信任。 如今，當終身僱用被成本取代，當合作夥伴被視為可以壓榨的資源，當員工被當成一張可以隨時替換的人力成本表，失去的就不只是武士精神，而是整個社會的信任資本。 當然，日本經濟長期低迷的原因十分複雜。 人口老化、少子化、產業外移、全球競爭、科技革命、長期通縮與政策因素，都扮演了重要角色。 然而，制度的瓦解所帶來的信任流失，也是不可忽視的一環。 因為，再先進的技術，都需要人去創造；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人願意投入。 如果企業與員工之間只剩下利益計算，只剩下誰能把成本壓得更低，那麼失去的不只是競爭力，更是願意共同打拚的凝聚力。 武士精神從來沒有消失。 消失的，是那個值得武士用生命去守護的藩主。 所以，日本今天真正該反思的，不是「為什麼年輕人不再忠誠」，而是：企業，還有沒有資格要求忠誠？ 因為歷史早已告訴我們一句最簡單的道理： 籓主若無道，武士便無情。──企業算命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