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沒有和德興通電話了。他是位出名的老好人﹐記得當年在加拿大唸書時﹐他要搬家﹐我們幾位同學去幫忙﹐他請回來搬家的紅臉印第安人披著長髮﹐不修邊幅的樣子﹐一個勁往他的床墊上踩﹐我們實在看不順眼﹐忍不住開腔罵那紅番。德興還在一旁笑嘻嘻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他現在是香港某大學的教書匠﹐在人人自危的金融海嘯裡他算是覓得一個安穩的港灣。電話那頭他還是多年前那溫和的聲調﹐忽然﹐他的手機響起﹐他道歉了一聲接了那個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
“你們怎麼搞的? 弄成這個樣子讓人家怎再信你們啊?﹗趕快搞掂它﹗”
嘩﹐這是德興嗎?
“喂﹐喂﹐” 電話那邊德興在叫我﹐我像從夢中醒來﹐忙應酬他。他好像聽出我的疑惑: “這些年﹐你們在外面的人不知道﹐我全靠這些板斧才生存下去。在這裡不是這樣﹐簡直站都沒地方站﹐別說住下去了。銀行﹐物業管理處﹐電話公司﹐等等﹐都要用這種口吻講話﹐不然人家就踩到你心口上來。"
他說有一次從一座大樓搬到同區另一座大樓﹐電話公司的網絡無法覆蓋他的新家﹐答應會退回預交的電話費﹐誰知道那公司退款的同時繼續要他付原來已取消的電話費﹐他打電話和對方講﹐那經理也滿口答應﹐是搞錯了﹐不會再追他。但是﹐繳費通知還是不斷寄來﹐他不斷找電話公司理論﹐不斷說沒問題﹐經理會在日內回覆閣下。後來還出動追數公司﹐說不知他和電話公司間的協定﹐只是收到通知在做事而已﹐令他非常氣惱。怎麼這邊講好﹐那邊又找人追數?分明是有人心理不平衡在玩游戲罷了。同事支持他寫信到報紙﹐結果﹐原來很難才找到的經理親自打電話上門要求了結事情。德興火了:"是誰不願了結事情找追數公司呀?" 那經理啞口無言。
寫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位和我們同時遷居香港的美國老師Stephen提到﹐他最無法適應的一種當地文化就是﹐沒有人當他的臉違反紀律﹐但一轉身寫黑板﹐耳邊就馬上響起蚊子似的聲音﹐他一回頭﹐那聲音就消失了﹐再寫黑板那聲音再響起﹐如此重複﹐他束手無策。這和他那些公然在他面前違反紀律的美國學生完全不一樣。
聽完德興的經歷真感概﹐也為德興高興﹐他畢竟沒有當逃兵﹐憑自己一個腦袋一支筆以正當手段謀取正當職位﹐口吻強硬也是為了維護自己辛勞換取的成果﹐保護自己的人格和尊嚴。想當年在哈佛大學做訪問學人﹐他總怕自己不夠儒雅﹐不時自言自語以推敲句子是否得體才緩緩講出來﹐生怕得失了教授有失體面。
出了哈佛大門迎接他的卻是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