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是個愛說話的女孩,什麼都愛說,好聽的不好聽的,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當然沒有人愛聽不好聽的話。母親擔心我長大後得罪人,一個勁地潑我冷水,說我“多嘴”、“死剩把嘴”、“得把口”。顯然我的一技之長只有舌頭的過度活躍。
家里沒有人聽我,也不能跑到家外向別人說。基于安全理由,我,一個女孩
子不允許獨自去別人家玩,但可以獨留家中。認識不到聽眾,漸漸把聲音向肚內發展,說給自己聽。
到上學的年紀,說話不當,會被嘲笑,但說得得體也不會有人贊賞。要知道那是個不提倡相互贊賞的文化。大概那時的老師也不敢在這類細節上斟酌,怕與小布爾喬亞連上關係。既然田地都崇尚一毛不拔,那心田更要徹底地無產。
找不到說話得體的典範,連書都沒有,無法模仿。十四歲那年,我忽然閉嘴,不再和別人交談,尤其是陌生人,包括來家里看我父母的學生老師。母親于是在人前松了口氣,現出欣慰之色。而我的智力也從那時起因為失去與人交流的機會而變得平平無奇了。
沉默的個性一直延續到大學,畢業時正逢流行許冠杰的《沉默是金》。有同學在我的畢業紀念冊上留言﹕“沉默是金”、“我們的真由美(日本電影《追捕》女主角,和沉默大概沒有什麼干系)”。工作後仍是人前淑女,人後則......
到加拿大讀書時已經“三”字開頭了,想不到還能回到童年。記得有幾門課,沒有筆試,老師憑上課印象給分。誰不開口發表意見就不合格。發達啦,不用溫書,只管說話,什麼狗屎垃圾都拿來說一通就有個“B+”。從此,回復了自己的個性,回香港後想改都改不了,“死剩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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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是一位十三歲女孩的廣告彩掃描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