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胡慧玲
「…一有需要就到那裡去。渴了當然去。餓了去。累得要死也去。高興的時候去,去慶祝。難過的時候去,去生悶氣。婚禮過後去。葬禮過後去,去找東西安定心神。之前,更一定要去,去打強心針。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的時候一樣去,去看是不是要有人說得出我們要什麼……」
理論上,這應該是幸福家庭提供的功能,可是,幸福的家庭,比駱駝穿針眼還難,於是要有替代品。J.R.莫林格的自傳《溫柔酒吧》,位於長島曼海瑟,一家原名《狄更斯》,後改名《酒掌櫃》的酒吧,一群流離失所的魂魄,如何在那聚攏,相濡以沫,以酒精,以語言。
莫林格從七個月大,就被父親遺棄,隨母親住到曼海瑟外公家,鬼屋般殘破的外公家,同時住有外婆、查理舅舅、露絲阿姨和阿姨的五個女兒、一個兒子。查理舅舅正是狄更斯酒吧的酒保。
莫林格從七歲大,別的小孩嚮往迪斯尼樂園時,他就嚮往狄更斯酒吧。他的自傳,寫缺席的父親、慳吝的外公、被虐的外婆、疲憊的母親、彷如天堂的地下室藏書、遷往亞歷桑那州的青少年、暑假以外公家為夏令營、進入酒吧禁區、到書店打工巧遇怪胎店長副店長帶領他踏進藝術和書籍的殿堂、寫他一心一意想上耶魯大學、想到《紐約時報》當記者……隨著時間的流逝,人生的篇章容或不同,但酒吧始終或隱或顯,是他的燈塔、保心安油、GPS。
他說:「只要往酒吧中間一站,準會看到男男女女,各色人等一個個忙著在教育別人、忙著教訓別人。鎮上最窮的人,可以跟紐約証券交易所的所長討論市場波動;鎮上圖書館的館長,可以在紐約洋基隊的名人堂球星面前,大談球棒要抓在中段的道理。頭腦不清的門房發表高見,荒誕不經卻是真知灼見,一樣聽得大學教授忙不迭拿紙巾寫下,塞進口袋收好。至於酒保呢──在忙著下注、調酒之餘,也是一開口就有哲學家國王的架式。」
我素來與酒無緣,也不慣流連咖啡座。但很明白,城裡多的是孤寂的人們,視歸如死,必須有個歇腳處,重整七魂六魄。這本《溫柔酒吧》吸引我的,不是酒吧,而是語言的力量。曼海瑟的住民,以愛爾蘭和義大利裔為主,莫林格的父系母系恰恰是這兩個族裔。愛爾蘭人愛喝酒、愛講話,深諳和迷戀語言的力量。這或許部份解釋為什麼小小的愛爾蘭,出了如此之多的文學家。
媽媽忙著掙錢,外婆陪著莫林格,說書人般講故事給他聽,夜以繼日,終於有一天沒故事講了。她開始從文學作品裡挖,背誦心愛的朗費羅的詩…為了躲避無止歇的家人吵嘴,莫林格找到了蛛網密結的地下室,那兒藏有幾百本小說、傳記、回憶錄、教科書,他似懂非懂的一本一本讀,直至有一天,他顯露實力,解了查理舅舅的報紙字謎,從此有了一張成人世界的通行証。
莫林格擅講故事,酒吧的酒保酒客,每個人都擅講故事。許久許久以前,我的童年小鎮,不管是收音機的廣播劇、後院洗衣婦東家長西家短、路邊尤加樹下的歐吉桑夜裡閒聊,男女老少,也都很有說書人的架式和水準。他們顯然明白,只要在公共場合講話,就有社會責任,說起話來,起承轉合有結構、有道德教化、俚俗諺語運用之巧,至今難忘。
回想起來,最不可思議的是,昔日言者,教育程度都不高,不識字的所在多有,但並不稍減其語言魅力。如今,台灣義務教育己提高到國中,大學升學率之高,舉世第一,但台灣人語言之乏味,恐怕也名列前矛。
年前,曾聽C大律師說起,颱風夜沒事幹,他拿紙條記錄電視新聞的報導:「強風吹襲之下,記者前面的兩根電線桿正做出一個搖幌的動作…」彼時我聽了咯咯笑,並不知那是警訊,是悲劇的開端。日復一日,我無止歇的聽到「做出……的動作」。雜誌編輯問我的銀行帳號,因為他「要做一個匯款的動作」,醫師叫我安心,待會兒他就「要做一個超音波、心電圖的檢查動作」,做寄信的動作、做休息的動作…我暗暗立誓,只要有一天,周遭沒有人講「做一個……動作」,老娘我就擺流水席。
除了單一句型泛濫,內容之單調乏味更是。我平日隨身攜帶小筆記本,摘錄珠璣字句。但整天聽到的,大多是人們複誦報紙、雜誌、電視的議論,把自己當影印機,當鸚鵡。我心想,罵人也可以獨具風格呀,吵架也可以像談一場古典式戀情,引經據典,鏗鏘有力啊。我又暗暗立誓了,若有一天,在公車上、在健身房、在立法院,在任何公共場合,偷聽到值得寫入筆記本的言語,老娘我就擺流水席。
語言乏味,是社會弱智的表徵之一。佛洛姆說,「不說瑣碎話,也避開說瑣碎話的人」。這是自保之道。也因此,讀莫林格的《溫柔酒吧》,聽他把自己的故事講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又看他描繪《溫柔酒吧》的酒保和酒客,舌燦蓮花、合拍合節。這五百頁的書,充滿閱讀之喜悅,但思前想後,思彼念此,竟忍不住悲從中來。
胡慧玲.本文刊登於2008年1月號《人本教育札記》
本文轉載自「寫給台灣的情書」部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