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曾經感受過「非要一口氣讀完這故事！」的衝動。

絕大部分大眾小說讓人欲罷不能的力量，來自故事當中情節的推進緊湊有趣、橋段的銜接巧妙精采，於是讓人在讀罷一段後忍不住再讀一段，閱畢一頁後停不了又翻一頁。這些故事爽快過癮，在短短時間裡頭讓情緒坐雲霄飛車似地大起大落、闖入衝出各式驚險場景，還來不及細細思考，就噹噹噹噹地撞進了結局。我們幾乎被完全抽離自己原先所在之處，投身進入另一個角色的另一個人生──相對於我們平凡無奇的現實而言，一個更刺激更豐富的世界。

但，我們自己的人生，當真無趣到完全不值得記述嗎？

大眾小說將許多情感濃縮填塞進書頁當中，讓我們在閱讀時能夠快速直接地面對諸般衝擊，但有些故事會特意緩下步調，等候紛擾沉澱、再細細耙梳出腦中倏忽隱現的種種情愫及思考。這些念頭或許在每個人的腦袋裡頭都曾或多或少出現過，但我們沒把它們留在心裡頭仔細思索，於是它們就從意識面浮掠而過，或被日常的諸多瑣事壓進心裡幾乎不會再去翻找的底層角落。

《青蛙．少女．哲學家》便是這樣一個讓我們重新檢視沉積思緒的故事。

初初知道這本書的時候，它被形容成一本承載著「哲學」議題的小說，作者 J. C. 麥可斯提及創作動機時，則表示這個故事的起因同一隻他買給女兒、只有兩條腿的青蛙有關，聽起來又有點兒那種勵志寓言書籍的味道。我對這種聽起來就文以載道模樣的創作品一向有點消化不良，但在第二章的起始處，有串如下的句子躍入眼簾：「……我喜歡開玩笑，因為如果我不拿自己開玩笑，我就會哭。」

這是書中主述者「火肚蛙」長長開場的其中一部分。

他為什麼想哭？帶著些許疑惑，我跌進這個以一隻只有兩條腿的火肚蛙為主角的故事，情節不多，但每句話都值得細細閱讀。生命是趟永遠以死亡做結的旅程，其中承載了許多不完美，或許是先天上的某種殘缺，或許是後天的各式傷悲，或許是某些不得不面對的身不由己場景，又或許是某些有能力選擇、也非得選出個非此即彼答案的時刻。但，正因生命擁有這些苦痛，我們也才有自覺自醒的機會；因為火肚蛙生來不同，才有了更多思索，我們透過他的雙眼，也才會開始發覺：回顧我們自以為平凡的人生，原來，裡頭藏著這麼多值得思索的問題。

傑克．倫敦筆下超人似的船長海狼拉森對主角坦承：「我的錯誤，就是不該打開書本。」

拉森此言，並不是形容自己讀了某本大眾小說、搞得廢寢忘食十分誤事，而是他認為「思考生命」是件無用之事，但他卻在閱讀之後學會了這件事，因此將翻開書當成是一種錯誤；但拉森沒有想到、或者不願承認的是：思考生命或許沒有標準答案、無法止餓解渴，但「思考」本身就具有極大的魅力、會帶來極大的愉悅。這種美好的感覺，不是大口喝下刺激滿點的暢快可樂，而是細品入喉回甘的好茶；《青蛙．少女．哲學家》裡不把某某主義塞在字裡行間，於是我們發現，在剝去這些艱澀包裝之後，印象裡難懂的哲學思想，其實如此貼近生活，它們會在我們成長的階段、受挫的當口凝成種種問題，而當我們正視這些問題、進行思考，那麼，我們雖然沒法子得到標準解答，卻會替自己尋得某種意義。

渺小而微不足道的事，也可能偉大而不可思議。

在《青蛙．少女．哲學家》故事的末尾，有這麼一段文字：「沒有人知道完整的故事，但是有時候我們看見故事的影子穿越我們的生命。而有短暫的一瞬間，我們捕捉到一絲對存在的理解。」這段文字替《青蛙．少女．哲學家》下了一個準確的註腳：這不是一本嘶喊口號的勵志書籍，也不是一本想要強行將某某主義偽裝成寓言的小說，當我們與這個故事相遇、讓自己心裡積沉已久的許多重新展現，我們可能會因而開始思考起許多生命裡的零碎，進而發覺，或許這樣的過程裡，有那麼一個剎那，我們能夠感受到某種隱在尋常當中、美好的非常。

【本文作者簡介】

臥斧，雄性。犬科動物但是屬虎，唸醫學工程但是在出版相關行業打滾。想做的事情很多。能睡覺的時間很少。工作時數很長。錢包很薄。覺得書店唱片行電影院很可怕。隻身犯險的次數很頻繁。出了六本書：《給S的音樂情書》（小知堂）、《塞滿鑰匙的空房間》（寶瓶）、《雨狗空間》（寶瓶）、《溫啤酒與冷女人》（如何）、《馬戲團離鎮》（寶瓶）、《舌行家族》（九歌）。喜歡說故事。討厭自我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