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舜臣
《成吉思汗一族》的時代的基調是「興隆」。連載前,以及連載初期,儘管其間的遭遇很苦澀,但苦澀都因愉快的旅行而多少淡去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久,我曾回台灣,做了幾年中學教師。如今,當時的學生都已過了花甲之年,隔了許久才見到他們,非常高興。而這些發生的事情,說不定也反映在作品裡了。
想寫中國通史的人,在「元」朝之前停筆,是很平常的事。因為,成吉思汗上場以後的歷史,已超越「中國史」以外了。
蒙古軍席捲中亞,翻越高加索山並進軍至歐洲。但是,蒙古人對於記錄一事並不那麼熱中。這方面的歷史記述,多半都交給伊斯蘭教徒做,主要以波斯語撰寫,此與漢字撰寫的記錄,風貌迥異。
東方的歷史家在此擱筆是當然的。在中國,連被翻版的日本人那珂通世的名著「支那通史」,也是寫到宋朝以後就結束。這些作品,都明顯地停頓在「元」朝以前。那珂通世之後的大作是「成吉思汗實錄」。
為了將中國史整個串連起來,非好好地處理成吉思汗不可。對於將撰寫中國歷史小說當作職志的我而言,「成吉思汗一族」的時代,是我當仁不讓必須盡力解決的課題。就在我想開始撰寫的時候,朝日新聞社向我表示,要闢一個專欄。而且,題目竟然就是成吉思汗,還開出了至少要連載兩年的條件。
這簡直道中我的心事。但仔細一想,其實是優秀的編輯在準確的時機,掌握到了作家的願望。一九九三年,我所撰寫以成吉思汗的宰相耶律楚材為主題的小說,在雜誌上連載了約一年。在更早以前,我的隨筆「西域餘聞」連載了一百回(「朝日新聞」,一九七九年),四年後,「錄外錄」連載了半年。尤其「錄外錄」中,有「伊兒汗國」、「集史之人」、「鷲之巢城」、「黑契丹」等篇目,可以說這些都是為撰寫成吉思汗所作的調查紀錄。
一九九一年,我宣稱要尋找成吉思汗的墳墓,於是,尾隨江上波夫老師之後走遍蒙古。當時,我作了一首五言律詩:
「蒙古行」
漠北平蕪遠,天寒七月初。
驚雷鳴牧圉,疾雹鼓穹廬。
起輦風痕碎,斡難雲影疏。
可汗埋骨處,奔馬散丘墟。
翌年,為了撰寫追尋造紙術傳到西方之蹤跡的「紙路」,我前往中亞的塔拉茲、撒馬爾罕、布哈拉。這都是成吉思汗的軍隊曾走過的地方。站在與成吉思汗淵源頗深的阿富拉夏普山丘上,我作了一首追憶往昔的詩:
「颯秣建」(注:撒麻耳干)
喚拜聲音喨,頹垣動客愁。
眼前風物在,胸底興亡收。
塔下紅塵埋,穹顛白日浮。
河中颯秣建,廢瓦遍陵丘。
(注:喚拜,Adzan,伊斯蘭教告知禮拜時間,人聲的叫喚。河中,撒麻耳干舊稱河中府。)
在「朝日新聞」連載前,採訪工作幾乎已完成,只剩埃及、敘利亞了。一九九四年,完成剩餘的部分採訪後,我正準備要動筆寫。對我而言,可說一帆風順。因為,並非我開口要求,而從以前就想寫的題目,竟在適當的時機送上門來。何況採訪工作差不多都結束了,我吸了一口大氣,感謝命運之神的好意。
但是,就在那年的八月十日,在寶塚八十周年典禮的專題演講中,沒有任何預兆地,我突然暈倒了。是腦溢血。意識不明的狀態持續了大約一個月。我自己雖已不記得,但聽說在那段期間,我似乎還能與外界應對。
當我自覺意識恢復之時,右手右腳卻完全無法動彈了。這個事實令我感到愕然。原以為是命運的寵兒,卻轉眼就變了,我感覺自己正走向地獄的深淵。
我不曾如此深刻地感受無法寫字的痛苦。幸好說話方面沒有發生任何障礙,記憶也急速地恢復。
──對了,左手還可以動呀。
我拿出孫女小學一年級時用的習字簿,每天在醫院練習塗鴉。不久之後,總算能寫出還看得懂的字。
一九九五年正月,我在醫院度過。一月十三日出院。在醫院的生活長達五個月。
隨後,一月十七日,凌晨五時四十六分,我居住的神戶市發生前所未有的大地震。才出院不久的我,還是一個拄著拐杖的病人,完全無能為力。我只能在劇烈的搖晃下,茫然地躺著。家裡,四處散落著玻璃碎片。幸好我居住的六甲山麓,因地盤堅固,屋頂並未受到破壞。只是書櫃倒了,書齋進不去。
我的報紙連載排在遠藤周作先生的後面,而他似乎很早就完成了,所以,由其他作家以三部作品作短期的連載,我的作品於一九九五年四月開始,這是早已決定的日程。
我嘗試用左手寫作,一天能寫一張稿紙,而報紙刊登一回的分量不到三張。在入院期間我大約寫了二十回的分量。我稱其為測試版,請前來探病的編輯先讀讀看。
出院前,我已能一面用左手支撐、一面用右手寫。雖曾接受打字的特別訓練,但打字並不適合我的個性。
地震過後,我前往京都住了十天,而後在沖繩又住了五十八天,努力地做復健。
這部小說一開始,因為我腦溢血,所以用左手寫,醫院的藥水味、地震,以及前往京都、沖繩做復健等等,全都交織在一起了。每一天都是想忘都忘不了的日子,這些事都與這部作品緊密地結合。
連載期間,我又做了幾次旅行。十月,接受台北故宮博物院接待,我參加了故宮創立七十周年紀念典禮。從台灣返回日本前,曾到香港稍作停留。翌年,又前往香港、新加坡、彼南(譯注:Penang,位於馬來半島西方的小島,現在是馬來西亞的一州)旅遊。回家後,又前往中國,完成了第三次的敦煌之旅。小說連載快結束前,我遊歷了北京、杭州、廣州、香港。
每一次都是愉快的旅行。連載前,以及連載初期,儘管其間的遭遇很苦澀,但苦澀都因愉快的旅行而多少淡去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久,我曾回台灣,做了幾年中學教師。如今,當時的學生都已過了花甲之年,隔了許久才見到他們,非常高興。而這些發生的事情,說不定也反映在作品裡了。
這部作品的基調是「興隆」,但到了忽必烈的時代以後,大異其趣,所以,元朝末年就簡單地敘述。
忽必烈的兒子真金如果不早逝,蒙古歷史的走向說不定會有些微的改變。元朝最後的皇帝妥歡帖睦爾,以順帝之名著稱,由於他的謚號是明王朝所追謚的,在北元(北走後的蒙古政權)則稱為惠宗。他自幼生長在高麗和廣西等邊疆地區,即使被迎入京而登上帝位,也沒有實權。但是,他是一個小說式的人物,情婦是高麗人奇氏,他本身則浸淫於漢文化中。「元詩選」裡有他的作品。
民間流傳著謠言,說妥歡帖睦爾是南宋幼帝的兒子。妥歡帖睦爾出生那一年,向元朝投降的「幼帝」已長大成人,五十歲了,所以,從年代來看,並非不合理。對於娶了蒙古的公主為妻、後來出家成了喇嘛的「幼帝」,也有各種傳言,若寫成小說,應該很有趣吧。而謠傳是他兒子的妥歡帖睦爾,據說沉溺於吐蕃的房中術。妥歡帖睦爾的兒子愛猷識里達臘是北元的第一代皇帝。
妥歡帖睦爾及周圍的人們,距興隆的時代已相當遙遠。應該把他當作在明朝第一代皇帝朱元璋的身邊群星之一來描寫。
我想,《成吉思汗一族》在蒙古最強盛時落幕,是恰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