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在冬季時分與赫爾辛基的國際婦女組織一起參觀過芬蘭政府擁有的破冰船，那年的冬天十分酷寒，讓總數八艘國家級破冰船疲於奔命，到各處冰封海面上開闢航道，使得原訂參觀日期一再更改。我家先生當時對於我能登上破冰船參觀，可謂羨煞不已，因為能親自登臨參訪破冰船，可是他的夢想。
芬蘭的國土面積有三分之一位處北極圈，在嚴酷寒冬來臨，周邊海面長達半年冰凍封港時期，八艘國家級破冰船就必須不捨晝夜的分別在波羅的海最東邊的芬蘭灣，以及在芬蘭、瑞典之間的波士尼亞灣 (Gulf of Bothia) 海域，為航運界進行可能長達六個月的破冰任務。
到了夏季時分，這八艘破冰船中的六艘，會停靠在赫爾辛基市東邊、紅磚造東正教堂後側方 Katajanokka 碼頭的專屬停泊區；另兩艘則停靠在波士尼亞灣頂端的 Kemi 港裡。我家先生在夏天只要有機會，就帶著來芬蘭參訪的台灣朋友，前往 Katajanokka 碼頭邊上觀賞這些獨特的船艦，他總是看得開心，我卻在一旁漫不經心的看著港邊其他風光景色，破冰船之於我，似乎沒有最直接的關連，直到這個冬天，他提了這個主意 …
這幾年來，他總會有事沒事的說芬蘭還有一個景點，是他的終極夢幻之一。我最近又聽他談起，就問到底是哪一個？他臉上泛起一陣光采、眼神開始飄忽的說：「就是搭乘破冰船出海，一路看著船如何破冰，然後穿上浮泳衣在破冰的海域中浮沉游水。」啥啊？！我還沒聽完，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冷得我好想先打個噴嚏！
我苦笑，想著我們全家已經住在北國幾年還不夠啊？難不成另外花錢去找冷嗎？還浮游在碎冰一片的海洋之中？我悶不吭聲的讓他繼續做夢，他也心動手動的開始計畫起來，看著他的積極，我只能在心中默認了。事實上除了八艘國家破冰船，芬蘭還有三艘私營的商業用破冰船，其中之一是全球唯一完全改為觀光用途的 Sampo 號破冰船，它正好也是停靠在 Kemi 港，我家先生就是夢想能搭乘一次 Sampo 號出海，實地體會冰封海面在船下破裂崩解的特殊經驗。
今年，赫爾辛基在全球氣候暖化下，真是不夠冷，不僅溫度總是落在零度間徘徊，連雪都難得下個幾場，即使下了雪也留不住。這樣的溫度，原本早該冰封的海灣難以結凍，沒什麼積雪的市容也在短暫的白晝裡陰鬱沉悶。於是，我和先生竟然開始一起思念起白茫茫的芬蘭冬日，我們決定利用孩子們每年二月份的滑雪假期，再去一趟北極圈，把目前還可以做的極地之旅，一網打盡，免得在不久的將來遠離北國時，心中滿是「千金難買早知道」的悔悟。
極地之旅中的「登上破冰船」，當然就被我家先生列入重要行旅目標之一，看他計畫的開心模樣，我也知趣的答應著一起去，只是心中還是嘀嘀咕咕，因為對海上風浪有點適應不良的我，總是怕自己會暈啊暈的。
我們來到 Kemi 市 Ajos 港邊的 Sampo 號，在零下兩三度、大風雪紛飛的天候裡，我一邊冷到微微顫抖的看著黝黑的船身，一邊心中嘀咕著沒事找事的人還真多耶！但這一趟破冰出遊的四小時航程，從聆聽簡報、參觀全船、享用餐飲、下船走冰、海中浮泳等等，豐富的行程，讓我四個鐘頭徜徉於冰封的海域上，不自覺就一晃而過。
這幾年陸續坐過幾回冬日過海船隻的我，總因風浪過大而暈眩，備感不適。而先前從芬蘭西部的 Vaasa 港坐船到瑞典的 Umeå 港，也因渡輪在冬天的海上航行，風浪不小而搖晃得讓我在四個半小時中又暈了很久。這趟極地破冰船之旅，相較之下，同樣四小時多，卻因為船身兩旁的海面已冰封，航行中只有破冰前進時喀啦喀啦的冰面崩解響聲，而沒有海面晃動過多的問題，整個相較下的平穩舒暢程度和其他航程，反倒有著天壤之別。
Sampo 號的母港 Kemi 市，位於波士尼亞灣的右上端，距離隔鄰的瑞典不到三十公里，而離拉普蘭的首府羅凡尼米 (Rovaniemi) 市也只有一百多公里遠，因此 Kemi 就有著「拉普蘭之港」的稱號。 Sampo 這艘全世界獨有的觀光破冰船，每年十二月至四月的冬季期間載著遊客出航。
然而，芬蘭文中的 Sampo 並不是國人熟知的「聲寶」牌，而是取名自芬蘭史詩 Kalevala 之中，那讓人美夢成真、心想事成的神奇許願盆。在芬蘭有銀行、保險公司和不少人，都叫這名字，而破冰船取名 Sampo ，大概是想讓人們在冬天裡平平安安過海洋的心願，能順利達成吧！
我們登船沒多久就聽簡報，想不到，我聽得津津有味，還隨手記了些筆記。曾幾何時，我也被先生感染到對這種特殊用途船艦背景的點點滴滴，興致盎然。聽到冰的種類 (如 Steel Ice、Pack Ice、Solid Ice)、破冰之旅的原由與故事、手握破冰船船殼厚度的超重鋼鐵，不僅讓我開懷得很，也對於為什麼改為觀光用途？如何做？怎麼做？更是好奇不已。
Sampo 號建於 1960 年，用於破冰開闢冰凍海面二十七年之後，因船身寬度已無法因應更大型輪船的通航需要，而在使用年限未屆滿之前榮退。但 Kemi 市一位前任市長的創意，把榮退後的 Sampo 從中央政府手中接過來，原船不動在 Kemi 外海繼續破冰，並改為第一艘航行在芬蘭、瑞典之間極地海域的觀光破冰船。
這一改，就讓 Sampo 號成為開啟世人瞭解、體驗最真實破冰船作業的特殊機會，二十多年來，她不僅仍然是全世界唯一一艘以觀光方式載客出航的破冰船，更一圓了無數對破冰船有興趣遊客的夢，讓想要體驗極地之旅的遊子，多了另一種畢生難得的經驗。
但這個點子，如同芬蘭拉普蘭地區現在非常興盛的觀光產業一般，一開始總被不少芬蘭的保守派人士噓聲連連，認為成本效益上行不通，更可能無法長年吸引足夠的人潮。
不過，時日今日， Sampo 號已經與拉普蘭的「聖誕產業」，一起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旅遊甚至出差商旅人士，不僅相當熱門搶手，必須即早訂位，還帶動了 Kemi 港市周邊的極地犬雪撬、馴鹿觀光、雪上摩托車等產業生意興隆，更讓其他城市也想參與 Kemi 市的新規劃，這樣才能沾上 Kemi 的光。 Sampo 號的經營成功，無形中為 Kemi 當地和波士尼亞海灣附近，帶來與拉普蘭冬季觀光產業等值的另一項珍貴資產。
船上專業、認真卻又帶著冷面笑匠功力的解說員說道，曾有民間公司打電話來詢問整船包租的破冰航程，但充滿希望的問說 Sampo 號航行到冰封海域之中時，會看到北極熊嗎？有沒有可能讓北極熊出現在冰封海上？大家笑得樂不可支，她卻接著說了，想要看北極熊就得到 Kemi 附近的一個 Rauna 野生動物園，因為芬蘭的北極熊真的很少，除了冰河時期可能比較多之外，現在全國一共只有三隻，全在動物園裡；所以難以提供附加的北極熊節目。
解說員又說，還有人問，那你們芬蘭有獅子嗎？為什麼船頭上的國徽是一隻獅子？她說當時解釋其實芬蘭沒有獅子，只是以獅子象徵、表彰勇氣，但乘客又問說那應該是有雪獅 (Snow Lion) 囉？人們總是想著北國芬蘭，凡事都該有個雪字 (Snow)！大家聽得又是一陣轟然，我也聽得笑逐顏開；坐一趟破冰船，還真讓我開了眼見、長了見識。
解說員提到 1999 年一月 Sampo 號破冰船出航時，曾遇上破紀錄的零下 42 度！還好，我們坐破冰船的日子，氣溫比前幾天在北極圈時還來得暖些，只不過零下兩三度。但是船上甲板因為大雪不斷飄落，蠻濕滑泥濘的；我猛抓著舷邊把手，深怕不經意間就滑上一跤。我隨著興高采烈的先生和女兒們，在船艙之間和甲板上下到處逛著，還欣賞了帥氣船長的指揮引領。雖然三不五時會踩上溼滑的冰雪，但望著灰濛濛的天與白蒼蒼的海面，即使在北國住了幾年的我，對於能在這片冰封的海域上迎風徜徉，仍是有著萬般的感動與美好心情。
Sampo 號開航沒多久，就看到騎著雪上摩托車的一列隊伍，在船頭附近的冰封海面登上船來。白茫茫的海面與天際，渾然一體、一氣喝成，在幾層樓高的甲板上看著車隊是如此渺小，即使我把相機的鏡頭再拉近些，這一長串的車隊與騎士們，仍然不過如螞蟻般大。他們全身的拉普蘭極地之旅裝扮行頭，帥氣的將雪上摩托車停在廣闊的冰雪海灣上，再緩緩踏上船舷邊的階梯，登上了破冰船。那是 Kemi 處結合破冰船、馴鹿觀光、雪上摩托車的三合一行旅！
整個破冰船之旅，除了一路看著冰凍海面在船首下方崩裂，以及讓旅客走下停在冰面上的船，去攝取難得的極地影像之外，旅程的最高潮其實應該是眾人換上特製的連身浮泳裝，像企鵝一樣的笨手笨腳的走下船尾，並化身為海豹滑入滿是碎冰的海上浮沉一番。
沒下水的乘客，就看著海裡眾人有的仰望天際享受悠遊、有的努力划動手腳奮力找到游泳方向，而十二歲的女兒穿上顯然有點大三號的浮泳裝，可愛的模樣，惹人笑憐。她和先生在浮泳的時候，我起先真以為她有點不舒適，或許體驗夠了，趕忙向一旁的航員說，她想要上來了，結果一把她拉上冰面，就聽她急問道：「我為什麼要上來？我可以再下去嗎？」
看來，是我過度緊張了，大女兒穿著厚實膠囊一樣的服裝，海水、冰塊和划動的聲浪之大，讓我以為載浮載沉之中的女兒會害怕、不舒服，反而讓我不太能聽到她開心和爸爸玩耍的嬉笑聲。
女兒一直說好玩極了，於是，她又滑下水去了；我是一邊看得心驚膽跳，正好藉口說還得看著小女兒，所以有「正當」的理由不參加浮泳。雖然小女兒有點失望因為年齡不足，而不能下水一游，但她還不忘勸我說這是 Once in your life time! (一生僅此一回！) 但實在鼓不起勇氣的我，和小女兒一起在冷冽的冰面上看著他們笨拙又快樂的在水中手舞足蹈，實在無法體會箇中滋味。
想想自己在北國的幾年間，不僅真的在零下好幾度的天候裡，只穿泳衣跳入海裡游過，也光溜溜的在雪地上打滾過，只要是芬蘭冬季的瘋狂活動，我都一一嚐試過。但那天在 Sampo 號的舷側冰海之上，我覺得為家人們用相機記錄下這段體驗，更為重要。
整個破冰船之旅的另個精彩處，就是走到停在冰海當中的 Sampo 號船頭與她合影，以及在冰封海面上行走，並且回頭和壯碩的 Sampo 號對望。當我們忙著與船身和大地壯觀景致合影的「歷史上的一刻」時，大家在爭相與破冰船拍攝的那瞬間，所有的旅客都開心的互道恭喜迎接這難得的際遇。
Sampo 號在未起航前停靠在港區的模樣，說實在有點不太起眼，我原先還不免懷疑先生的破冰船之夢，是不是期望過高。可是一旦她停於冰凍的大海中，在廣闊的天海雄渾對稱下，她不凡的氣質展露無遺！雖然剛出海那時的氣候真不好，風雪漫天，但停在冰海中時，天候卻豁然開朗。我知道，在晴朗無雲的日子， Sampo 號破冰船黝黑船身和雪白海面、湛藍天際的色彩反差下，絕對是美不勝收。只是，晴與陰，誰能作主，我想，我們已經夠幸運的了。
不滿十二歲的小女兒，無法和姊姊下冰海裡去浮泳，只能與我漫步倘徉在冰上；我們都知道，回到南邊的赫爾辛基之後，今年別想再與冰封海面為伍了。望著白茫茫的海天交會之處，以及遠方透顯出來、下午三點半的「黃昏夕陽」，想著人類的智慧與創意，果真讓我們確實領受了一次特殊的極地破冰船之旅，而這也應該是這趟旅程最令人深感值得之處。
下船之際，從船長的手中拿到了一張印得蠻漂亮的「破冰證書」，我不禁回頭望著那艘載著一家乘風破冰的 Sampo 號，心底是萬般的喜悅。
破冰船之旅：http://www.sampotours.com/
註一：
南、北極圈附近地區的海面因為冬天而冰封，但國與國間的航運與商務往來，卻由於破冰船的發明而開啟了新的航運紀元。最早的一艘破冰船建造於十九世紀，當時是俄國將一小輪船加以改裝而成為破冰船。
時至今日，破冰船已經成為專門的造船技術，芬蘭的破冰船建造和操作都非常出名， Sampo 號是同名的破冰船第二艘，第一艘是 1898 年到 1960 年，所以現在的 Sampo 號是緊接著第一艘退休之後下水啟航。另外在芬蘭東部的 Kotka 海港，還有一艘已經改建成博物館的退休舊型破冰船 Tarmo 號，她建於 1907 年， 1963 年退休。
註二：
Sampo 號基本數據資料
1960 年建造於芬蘭赫爾辛基
船身全長：75.68 公尺 水面上船高： 17.40 公尺
吃水深度： 7.00 公尺 破冰等級：1A Super
總排水量噸數： 3,542 噸
四座螺旋槳、四部引擎、8,800 匹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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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北國風情寫於2008/ 02/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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