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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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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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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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4, 2010
出山
向日葵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22:20:58

 

王孫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楚辭

 

 

山中的夜晚,等待黎明。四周一片靜寂,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或蟲鳴,一直不斷的則是風聲,窗上淒厲吼喊的樹影亂搖。其實風聲是聽不到的,這裡太靜,日月都在眼前輕易地掠過,沒有痕跡;只有心跳聲敲打著自己,千萬毛孔都在共鳴,清醒地。

白日在林中漫步,千山的翅翼彷彿都消失了,唯一不變的是依然飽滿而鼓脹的林葉。那種蒼翠活生生地像是凝閃的血液,在與大地接觸的瞬間蝕入骨肉,靜待另一次生命的再起。多少年以後,這裡將成為廢墟一片,嶺與谷被擊碎後搖成平地,在深深的地心勾勒壓力與轉變。多少年以後,新的樹,是什麼樣子:這過程已在重重覆覆地計畫著。

森林是,「活的」,每一株樹,每一片葉,都在山中赤裸而恐怖地活著。總想著:百年孤寂,百年孤寂,隨著林相昇起。這些巨大堅挺的林木在時間中伸著手臂,向天空無聲吶喊,萬劍般射穿蒼穹。它們無聲地成長,在體內刻劃圈圈輪輪的詩篇,記下歲月的手跡,在頹倒腐折、死去的時候,才能吟出最後的天日。喊了一千四百年的老樹,數不盡的心事折磨面目到蒼白絕裂,還要活下去,震耳欲聾地喊著。不忍。

深深感覺到的,不只是那份渺小,更是一種千百年來的孤獨。總是在思考孤獨的意義,這個無法求教的問題,往往在人群中最能體會;然而那份絕美的享受豈是吵雜紛擾的群眾所可比擬。森林中樹木與樹木擁擠著,掙扎攔截一片又一片的天空與山風,交錯糾結成無法分辨的惘然(與憤怒?)。在這密密麻麻的世界上,一株樹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欣賞自己的心事,當自我無法容納時,便河也似地奔流出動彈不得的生命。凝神靜聽,樹的靈魂在腳步的沙沙聲中溶化而泛濫,或隨著積水朽葉下陷,洶湧傾瀉。

一片又一片的林木串成山巒,綠色線上冉冉昇起嘆息似的輕語,化為白嵐影子似地掩住大地。事物逐漸模糊而空幻,開始懷疑起曾經的存在,是否只是背景一張;許多喜悅、悲傷、震撼與感懷,都化作茫茫雲霧,在風中旋轉又旋轉地悠唱。「彷彿我生自文明的起源,世界又似乎將在我的眼底消失;也許『我們』將在另外的空間裡重演,或許要接著上演不同的戲碼:我一樣感到淒涼。那未知的編劇與導演,賜給我們寶貴的遺忘,卻教我們在盡頭想起。」是誰說的呢?青春與美,年老,歡笑與淚水,都靜靜沉默在無窮盡的綠林中,每看一次便是漫漶一生,又亟亟地在迷宮般的清冷中追回心心念念。峰迴路轉去尋那唯一而必要的柳暗花明,走到出口的時候,是不是會想起什麼,在每個抉擇的時分。

無可奈何,一如天池之水無法奔逃。於是山與天空,樹,夕陽,人,人的心與靈魂,都在這淡漠的冷情中沉落,學會拍打所有的禁錮與蕭索。夢中無夢,坐待另一個寂寂的朗日,終究要起身,終究是回到世間的一步,不得不跨出。山中三日,靈魂自我解剖出血淋淋清晰的孤獨,而山下的思想仍得一身塵土地微笑,負擔起疲憊且永恆的孤獨。

回到人群中作一株樹,見到陽光的那一刻,自己的臉上,是哭著還是笑著呢?

 

 

作者註:這是多年以前的舊作,記得是在大雪山一遊之後寫成,最近有所感觸,便把這篇文章找出來重讀,並和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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