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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6, 2010
賽珍珠的「大地」
向日葵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19:03:46

 

賽珍珠 (Pearl S. Buck) 是我十分景仰的一位美國作家,也是至目前為止,唯一同時獲得普立茲獎和諾貝爾文學獎的女作家。(就我所知,唯一同時獲得普立茲獎和諾貝爾文學獎的男作家似乎只有海明威 (Ernest Hemingway) 一人,由於普立茲獎一向被視為「美國輿論界的諾貝爾獎」,得獎人又必須是美國公民,美國之外的作家自然很難同時獲得普立茲獎和諾貝爾文學獎了。)讓賽珍珠同時獲得這兩個獎項的作品,便是「大地三部曲」的第一部,「大地」(The Good Earth)。同一系列中的其他兩部作品則是「兒子們」(Sons) 和「分家」(A House Divided)

「大地」於一九三一年出版,記述的是中國北方農民王龍的故事,背景則設在中日戰爭以前。王龍雖然貧窮,卻能夠體會到有了土地便得以生根的道理,在娶了妻子阿蘭之後,因為饑荒而全家流落到南方,又因為因緣際會而獲得一筆財產,回到北方之後便買了房產,心心念念只在於擁有土地。他致富以後不免也像一般人一樣,期許子女獲得比自己當年更好的生活條件,娶了一位賣唱女子作妾以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同時對老妻阿蘭感到羞愧萬分。他像一般人一樣只求平靜安定,重土崇鄉,然而隨著時代的轉變,他也只不過是個普通人,面對子女賣田賣地的打算而無能為力。

的確,「大地」只不過是個平凡中國農民的故事,然而正因為作者的文筆平實而又細膩,深切地寫出了王龍對於土地的感情,這個故事在過去七十年以來不知道感動了全世界的多少讀者,充分反映出各個文化中普通人對於鄉土的留戀和珍惜。也因為這份感動,一九三零年代的美國讀者多少能夠體會到中國人民的堅苦卓絕,即便是街頭巷尾的普通居民也因為賽珍珠的這本書而知道中國的存在,對於中日戰爭期間的中國人民不禁付出無限同情和支持,這是美國政客和軍方所無法達到的宣傳效果。

「大地」這本書於一九三二年被改編成舞台劇,但是風評並不好。到了一九三七年,米高梅公司 (Metro-Goldwyn-Mayer) 把這本書改編成電影,請了一系列歐美著名演員來飾演書中全部是中國人的角色,沒想到卻一炮而紅,獲得最佳女主角和最佳攝影等兩座奧斯卡金像獎。在拍攝過程中,無論是賽珍珠本人,或是這部電影的製作人,都很希望能夠起用中國演員或至少具有亞裔背景的美國演員,然而一方面因為當時好萊塢影界瀰漫的種族歧見,一方面因為中日戰爭已經爆發,米高梅公司堅持透過化妝技術把所有歐美演員裝扮成中國人,中國政府也堅持這部電影不得採用日裔演員。

當時好萊塢唯一的華人女演員黃柳霜 (Anna May Wong) 有意出任電影中的阿蘭一角,卻因為男主角是白人、因此女主角也必須是白人的好萊塢陋規而未能成功。米高梅公司不好意思徹底拒絕這位大明星的盛情,便建議她飾演王龍的小妾荷花這個角色,卻被黃柳霜斷然回絕了。「你們要我這個血管中流著中國血液的演員,在一部完全由歐美演員飾演中國角色的電影中,扮演唯一的一個不值得同情的角色?」我想像黃柳霜的兩道濃眉一豎,黑白分明的眼睛簡單俐落地朝米高梅公司的大老闆們瞪著,然後窈窕的身形一轉,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那該是多麼大快人心、也足以令好萊塢影界墨守成規的眾人低首慚愧的一景。

多年來,「大地」一直是全世界無數讀者心目中的經典作品之一。賓州大學的英語文學專家彼得‧康恩 (Peter Conn) 於一九九六年寫成了「賽珍珠:文化傳記」(Pearl S. Buck: A Cultural Biography) 一書,用其慣有的優美文字盛讚賽珍珠的成就,其中特別提到這本「大地」,指出這本書的暢銷程度在美國文學史、乃至於世界文學史上,絕對是少見的,然而這本書雖然受歡迎,卻不能絲毫減低其文學價值,因為即便是所謂的「通俗文學」也能夠真實呈現出社會現實的一面,其更是後人在研究當時社會文化轉變的重要依據。

有趣的是,「大地」這本書當年在中國並不受歡迎,一般社會大眾和知識份子不以為農民應該成為代表中國社會文化的典型,對於賽珍珠筆下毫不掩飾王龍致富之後生活腐敗的一面,例如吸鴉片、嫖妓、納妾、給女兒纏足等等,更認為是對於中國形象的一種直接攻擊。(例如魯迅就曾經批評「大地」這本書只不過是「她(賽珍珠)所覺得的,還不過一點浮面的情形」,巴金也曾說過,他一向不看好賽珍珠,即使在她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後,他還是不喜歡她。)這和美國讀者從這本書中體會到中國人民愛鄉愛土的情操相比,顯然具有相當大的差別,到了一九四九年以後,賽珍珠更因為其堅決的反共立場而被列為中國的敵人。

也同樣是在一九九六年,美國影視紅星歐普拉‧溫芙蕾 (Oprah Winfrey) 成立了「歐普拉讀書俱樂部」(Oprah's Book Club),對於美國觀眾的閱讀習慣造成了相當大的影響,她在二零零四年介紹了「大地」,和馬奎斯 (Gabriel Garcia Marquez) 的「百年孤寂」(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托爾斯泰 (Leo Tolstoy) 的「安娜卡列妮娜」(Anna Karenina) 以及卡森‧麥卡勒斯(Carson McCullers,也就是著名的「傷心咖啡店之歌」(The Ballad of the Sad Cafe) 的作者)的「心是寂寞的獵人」(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 並列。此舉立刻把「大地」這本書重新帶回暢銷排行榜上,也喚起無數讀者心中對於賽珍珠溫婉平實文筆的熱情回憶。

如今重讀「大地」,深深感動於賽珍珠誠懇、實在而不帶一絲褒貶的筆調,如果說美國是她的根,中國毫無疑問地就是她的家,中國人民也是她的同胞。這位美國女作家一生為東西文化之間的互動和交流奉獻,寫這樣一篇短文來紀念她的成就,未免太過輕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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