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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5, 2010
愛的十個條件
向日葵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20:04:50

 

「愛的十個條件」(Ten Conditions of Love) 這部記錄片在電視上播出的時候,我正好在翻譯一系列和伊斯蘭教在中國的發展有關的學術論文,因此對於片中的主人翁,新疆人權運動的領導人熱比婭‧卡迪爾 (Rebiya Kadeer) 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部記錄片由來自澳洲墨爾本市的傑夫‧丹尼爾斯 (Jeff Daniels) 花了七年的時間完成,他是一位高中老師,只能利用寒暑假和其他的課餘時間來進行影片的拍攝和製作。儘管丹尼爾斯的目的在於單純地記錄熱比婭生命中的悲歡喜樂,中國對於這部記錄片的反應卻為其進行了最好的政治宣傳。

熱比婭出生於一九四七年,屬於維吾爾族。她原本是新疆的一個貧婦,卻憑著自己的巧手慧心建立了一個小小的事業,把自己縫製的衣服和鞋子以低價賣給有需要的人,以養活丈夫和自己的六個孩子。她在文化大革命期間被冠以「投機倒把」的罪名而加以批鬥,被迫和丈夫離婚。文革之後,她於一九七六年開了一間洗衣房,漸漸地積少成多,運用商業頭腦來擴展自己的事業,並且建立了新疆的第一家個體市場和商業大樓,一度還是中國排名前五位的富豪。她用自己的經歷做例子,鼓勵其他的維吾爾女性發揮自己的潛力和技能,呼籲她們擺脫傳統受限於婚姻和種族隔閡的限制,做自己的主人,建立自己的事業。

由於熱比婭在維吾爾族人之間的聲望,她於一九九三年當選第八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委員,又於一九九五年當選中國婦女代表,出席了在北京舉行的世界婦女大會。中國政府希望她能夠在來自世界各國的代表面前大力讚揚中國改革新疆的成就,她卻在大會發表演說時強調了維吾爾族人多年以來受到的各種不平等待遇,以及他們追求自立自主的希望和決心。與此同時,熱比婭的第二任丈夫因為抗議中國政府對於新疆的管制而被迫逃往美國,熱比婭拒絕發表反對丈夫的聲明,因此被剝除了政協委員的資格,並且受到中國政府的監視。

一九九九年,熱比婭因為把關於新疆獨立運動的剪報寄給身在美國的丈夫、同時試圖和當時正在新疆訪問的美國國會議員助手會面,而被中國政府逮捕,以「向境外組織非法提供國家情報」的罪名被判入獄八年。她在獄中多次被單獨監禁,體力和心力都受到了相當的虐待,最後終於生了重病,於二零零五年以「保外就醫」的名義被釋放,避難美國。在她出獄前,中國政府曾經強迫她公開發誓,即便在美國也得遵守中國法律,不做出任何違背國家的言行。沒想到,熱比婭到了美國之後,卻更加積極地支持新疆的人權運動,除了成立「國際維吾爾人權與民主基金會」(International Uyghur Human Rights and Democracy Foundation),更擔任「美國維吾爾協會」(Uyghur American Association) 和「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World Uyghur Congress) 的主席。她曾經三度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提名,每次都遭到中國政府的激烈反對。

這部記錄片的重心便是熱比婭在美國的生活,除了報導她每天參與基金會運作和主持的活動之外,也透過她的家人、同事、朋友等角度,深入觀查這一位奇女子的性格和處事態度。熱比婭對於民主人權的堅持是剛毅、甚至可以說是霸道的,絕對不肯在任何細節上妥協,即便是面對基金會的贊助者,或是同情中國人權發展的美國國會議員,她的態度也是直接而開誠布公,不摻雜一絲虛偽、討好。基金會的職員對熱比婭而言是忠誠的部下,願意每天和她一起赴湯蹈火,累得半死也心甘情願。她熱情奉獻的無私人格便是他們最好的座標。

然而熱比婭的家人卻有不同的態度,儘管她的第二任丈夫,斯迪克‧柔孜 (Sidik Rouzi),一直是她最堅貞的支持者和戰友。當初斯迪克在擔任大學副教授的時候提倡新疆人權,因此被中國當局流放到烏魯木齊參加勞改,熱比婭確知他為人民奮鬥的高尚情操,便從阿克蘇趕到烏魯木齊向他求婚,並提出了共同為新疆人民前途共同奮鬥的十個條件,使斯迪克震驚不已。熱比婭在回憶起這段往事的時候,表情除了靦腆嬌柔之外,更有掩藏不住的自信。「我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他永遠也不會讓我失望。何況,我年輕的時候是很美麗的,我知道他非愛上我不可!」

正是這份信心,使兩人並肩作戰。斯迪克在逃亡美國之後,還是心心念念在妻子身上,想到她當初在牢獄中的生不如死,他的眼睛又紅了起來。這是一個不多話的男人,他看著妻子的眼光,正如他願意一生一世為她的事業奉獻的決心那樣,堅忍不移。

儘管如此,熱比婭前往美國以後,她和前任丈夫所生的六個子女卻在新疆頻頻遭到中國當局的威脅和侮蔑,兩個兒子以「涉嫌暴力抗法罪」被判刑、拘留,女兒也被軟禁,更有多位親友遭到監控。中國政府指控熱比婭結合「東土耳其斯坦伊斯蘭運動」的恐怖份子,在新疆內外組織暴亂活動,例如二零零九年七月的「烏魯木齊七‧五事件」,導致至少一百九十七人死亡,超過一千七百人受傷,中國認為熱比婭是幕後策畫者,她卻堅決否認。

這次事件之後,熱比婭在新疆的十二位家人和親友寫了一封公開信給她,要求她「放棄煽動新疆暴力事件」,同時宣稱「我們希望所有的維吾爾族兄弟們不要相信(熱比婭)的話,我們各族群眾要團結和睦相處,為建設安定、美麗、幸福的新疆盡自己的一分力」。面對這些指控和誤解,熱比婭十分傷心,然而她為維吾爾族人權自由奮鬥的心志卻也更加堅定,除了公開反駁這封公開信是她的家人受到中國政府威逼利誘的結果,也直接了當地表示了自己永不放棄和平抗爭的決心,儘管這代表了她將從此和新疆的家人決裂,她也毫不後悔。在發表這段聲明之後,熱比婭在私人場合中整個崩潰了,泣不成聲。為了自己所奉獻的這份志業,她所付出的代價是多麼慘烈啊!

記錄片的結尾播出了一場流亡美國的維吾爾族人聚會,大家慷慨激昂地討論著各種可行的方向和對策,然後便透過傳統的歡宴方式凝聚彼此的信心和互助力量,每個人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然後唱起傳統的民歌,在其實並不寬敞的廳堂之間跳起熱情澎湃的民族舞蹈。這期間的熱比婭是眾人注目的焦點,她穿著維吾爾族的傳統服飾,梳了兩條長辮子,儼然是一個普通的新疆人,然而在振臂高呼民主人權口號的時候,她看起來又是一個勇往直前的豪邁鬥士。

記錄片的開頭卻是熱比婭的女兒在紐約經營一家小服飾店的情景,她每天為了生存餬口已經差點忙不過來,卻還得配合母親的各種募款餐會和演講,甚至把自己的公寓捐出來舉辦活動,除了勞心勞力之外,也有著深深的無奈。對女兒而言,母親一生的志業可能到頭來只是一場鏡花水月,再怎麼熱情奉獻,贏得再多人的讚許和支持,對於遙遠的新疆可能都沒有任何幫助,只會為留在中國的多位親友家人造成傷害。女兒不能明白母親如何能夠割捨中國的親情,更不了解母親為什麼要讓原本已經夠艱難的異鄉生活更充滿挫折和否定。

記錄片中的熱比婭到了女兒家裡,坐在沙發上休息,孫子在自己房間裡玩電腦遊戲,對於外婆的民主人權事業一點也不了解,也不認為自己需要關心。熱比婭累了,在沙發上躺了下來,呼喚孫子給外婆拿條毛毯來蓋,在美國出生成長的孫子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捧了一條花花綠綠的新疆毛毯給外婆蓋上了,自己又回到電腦遊戲桌前。沙發上的熱比婭睡得很熟,頭上的傳統維吾爾族小帽歪在一旁,身上的毛毯豔麗的顏色對照著熱比婭的蒼蒼白髮,顯得無比淒涼。在這裡沈睡的只是一個離鄉背井的老婦人罷了。她在夢中,是不是也會看到自己的故鄉呢?

後記之一:「愛的十個條件」原本預定在二零零九年的墨爾本國際電影節 (Melbourne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中首映,並邀請熱比婭到場致詞,然而中國政府卻透過其駐墨爾本的使館要求主辦單位不准放映這部記錄片,更不准讓熱比婭出席。在主辦單位拒絕配合的情況下,七部來自中國的影片立刻退出電影節,而電影節本身的網站也遭到駭客攻擊,把所有關於電影節的資訊都換成中國的國旗和反對熱比婭的標語,甚至癱瘓了電影節的網上售票系統。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指出「中國反對任何國家給熱比婭提供從事反華分裂活動的舞台」,然而製作這部記錄片的丹尼爾斯卻認為「中國政府這一連串大驚小怪的動作正是為這部記錄片進行最好的宣傳,讓全世界的觀眾都能夠看到整個故事的另外一面」。

後記之二:「愛的十個條件」終究於二零零九年八月八日在墨爾本國際電影節中順利首映,澳洲政府也提供了熱比婭的入境簽證,並不屈服於來自中國政府的壓力,熱比婭得以在電影節中致詞,並於記錄片放映後回答在場一千五百位觀眾和媒體代表的問題。當時中國的副外交部長立刻召見澳洲駐華大使,提出嚴正交涉和強烈不滿,電影節的負責人和丹尼爾斯本人也遭到死亡威脅,墨爾本市長更面對來自中國使館的恐嚇,聲稱如果市長不插手撤銷這部記錄片在墨爾本市政廳的放映,中國的天津將結束和墨爾本長達二十九年的姐妹城市關係。

後記之三:高雄市的電影圖書館原本打算於二零零九年十月的高雄電影節期間播放「愛的十個條件」,卻引起大陸觀光客集體退房的抗議潮,高雄市觀光協會也聲稱此舉將嚴重影響觀光業者的生計,中國的國台辦更發表聲明表示強烈反對。最後,主辦單位宣布改在電影節開始前非正式地放映這部記錄片。

後記之四:內政部於二零零九年九月表示「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的秘書長多里坤‧艾沙 (Dolkun Isa) 是國際刑警組織 (International Criminal Police Organization, or Interpol) 所通令發布的重要國際恐怖組織人物,基於國家利益考量,禁止身為大會主席的熱比婭入境台灣。此舉也獲得行政院的支持。然而國際刑警組織聲明,其從未通緝「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的秘書長艾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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