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時會想起克拉科夫那一夜。其實並非接受異國陌生人免費接待我到他們家中住宿的唯一一次,但那晚卻是我稱平真正感到絕望,以為求助無門的一次。
後來的遭遇,可說應了俗語形容的「出門遇貴人」。出門遇貴人是一種幸運,但我也相信「幸運」是需要累積的。換句話說,遇到需要求助的出門人,當然也該做做別人的「貴人」。否則,遲早應了另一句俗語:「在家不會迎賓客,出門方知少主人。」
波蘭之旅過後的那年冬季,我來到了巴黎,住在青年旅舍式的中心。獨住一房要多花點錢,若與人共用房間,價格更便宜。由於包早餐,每天早上在餐廳內都會碰到逗留較長的住客,大家很容易就熟絡了。
瑪莉亞在旅舍大約才住了三天,我已經認得她。同桌吃早餐時,交談過幾句,但覺她滿腹心事,美麗的黑眼睛充滿憂鬱,倔強表情使她看來更加傲然。私下裡,我覺得這個來自巴西的女郎很漂亮,但卻太瘦了一點。
只是本能的直覺,第四天的早上,當我正要踏出餐廳,恰好碰到她出來,笑嘻嘻跟她打了個招呼,順口問:「今天到哪裡去啊?」
「我得搬出去,因為我沒錢付房錢了。」她淡淡地說。
直覺使得我停下腳步,在她那淡然冷漠的表情中,有些形容不出的情緒令我感到不安。拉著她回到餐廳裡坐下,正色問她情況,她才告訴我:家中匯款未到,她正設法聯絡巴黎一位朋友,但卻一直找不到對方。實在無法的話,她會先在地鐵或教堂內夜宿。
「天哪!那太危險了!」我勸她:「你不如住到我房間來吧!反正另一張床是空的。」
這個倔強女孩並沒有馬上答應,她不願意平白麻煩別人,堅稱去睡教堂不會有問題。
「瑪莉亞,你不要這麼固執。我也曾經有過差點要去睡公園的經驗,幸而遇到了善意幫助我的人。你以後有機會也幫幫別人,就當還了我的情。出門在外,難免都有遇到困難的時候。你幫人,人幫你。」我終於說服了她,瑪莉亞在我房裡待了兩晚。找到朋友之後,立刻搬了出去。過了兩天,還特地回來看我,跟我說已經找到一份管吃管住的工作,是經教會介紹的。
「是不是?只不過幾天而已,問題就解決了。要是那時你在地鐵或教堂內過夜,萬一出了事或冷病了,多划不來。」她笑了。那是我認識她以來,首次看到她笑得很愉快。
瑪莉亞是巴黎屋簷下的一個故事。在巴西的時候,她是建築系畢業的高材生,家境好,她有自己的寓所,卻每天回父母家去吃飯。
後來,他認識了一位法國游泳教練,為了此君,不惜千里迢迢跑來巴黎,結果卻發現她不過是對方的一段異國浪漫史而已,並非他的真愛……。
瑪莉亞沒有告訴我所有的故事,但是幾天相處之中,我知道的也夠多了。每次回想起來,感覺好像是看了一部法國式愛情文藝悲劇片。瑪莉亞本身的性格,就是她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