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有句俗話:「相識滿天下,知心有幾人?」相信在我們現在所處的社會中,更能引起共鳴。要談「如何交友」或者「交友的藝術」,人人都可以發表長篇大論。但我敢打賭,很多人在講完之後,回心細想,都不得不承認自已並沒有一個真真正正的朋友。
獨自旅行在外,若是想結交新朋友,其實並不困難,甚至是在言語不通的國家,一樣可以和當地人交朋友。「相識滿天下」對很多人而言,並非誇張的形容。在那些「新相識」之中,絕大多數可能只是在一次相遇之後,此生不會再相逢,至於珍惜此種緣分與否,就端視個人而定。
走過的旅途之中,曾經遇到許多伸出友情之手的異國人,予以無條件的關懷和照顧,那位堅持不讓我露宿公園的波蘭教授就是個例子。
一九八九年秋天的一個晚上,我提著簡便行囊在波蘭古都克拉科夫下火車時,並不知道投宿處那麼難找,待在旅遊局服務處和職員耗時良久,答案都是「所有旅館都客滿,因為此地正舉行醫學會議,全國有四千多名代表來此」。
最後絕望地已做好心理準備,到公園去找張長椅睡一晚,自嘲地安慰自己:「很好呀!這種經驗從來沒有過,嘗試一次也很新鮮。」
結果,終於還是沒有去睡公園,兩小時後,我已經被安置在一位素昧平生波蘭人家中的一個房間內,有浴室供我沐浴,有張乾淨舒適的床供我安睡,主人家還端了簡單的食物來供我充飢。一切都不收費,只出於人性的善良。
到克拉科夫之前,華沙一位新相識給了我一個地址:「這對夫婦是我的朋友,你可以跟他們聯絡。」
當時的波蘭在通訊設備方面嚴重落後與不足,「打電話」是十分艱辛的事,更何況大多數人家裡都沒有電話。
拿著地址時,並沒有想到要上門去麻煩對方,也不知道真的聯絡上的話,該說什麼好?
直到在克拉科夫旅遊局內求宿不得結果,只好考慮去冒昧打擾。旅遊局內當時還有一位美國旅人,旁邊有個波蘭先生在幫他翻譯,跟旅遊局的人交涉。末了聽到他告訴美國人:「你只好在這裡繼續等,等他們替你找到房間,大概要再等兩個小時。」
看那位波蘭先生像位謙謙長者,英語講得極好,便上前央求他指點如何去找朋友給的地址。
他沉吟了一下:「我帶你去吧!反正我也順路。」
在等電車、乘車、換車之際,我們交談了一番,聽我說打算去睡公園,他連稱:「使不得!使不得!先別說天氣已經轉冷,單身女子睡公園也是很危險的事。」
到了目的地,按了半天門鈴,無人應門。再按鄰居的,才知那對夫婦出了遠門不在家。鄰居是位女士,很客氣地讓我們進了她家。之後,只見他們兩位討論良久,不時向我投以目光,我知道是在講我,但兩人都無法收留我。
最後,女士做了決定。我後來才知道,她有位朋友住在附近,家中有房間出租給大學生,當時那學生返鄉,房間空著,於是她去央那位朋友讓我住一晚。
「你安心在這裡過夜吧!明天你可以來這裡找我。」波蘭長者把地址抄給我,我才知道他是克拉科夫大學礦物系教授。「歡迎你來。我也該回家休息了。」
見他一臉倦色,心中十分過意不去。他原來是在乘火車時與那位美國人同車,因為好意陪他到旅遊局找住處,不料反碰到我,為了安頓我而大費唇舌向一位根本不認識的女士懇求了半小時。
教授離去後,兩位女士陪我坐在房內,女主人不會講英語,透過她朋友問我:「吃過了嗎?」
「還沒有。」我說。
很快地,她去為我端來一些麵包、果醬,又沖了茶。「很抱歉,現在只能弄點簡單的給你吃。」
邊吃邊和她們聊起天來,全無陌生感。但我知道,這一夜可能便是我們一生唯一的相逢夜晚。
第二天早上起床後,對門主人家住處內只有男主人在家,招呼我吃了點東西,交談一番後,我實在不好意思掏出錢來付給他,尤其從他口中知道他們是有親友移民美國,有海外關係,還到過美國,家境看來頗佳,在當時經濟困難的波蘭,算是小康之家。何況免費招待我根本就不是為了錢,我更不好意思當面給錢了。
離去後,先到大學去拜訪了教授,當面再致謝。之後,買了一束玫瑰花,摸上前晚介紹我住宿的女士家,卻無人應門。走回主人家,連男主人也出去了。
怎麼辦呢?原以為離開此城之前,還可以向這幾位曾經善待過我的人當面道謝,誰知卻已無緣再見。
終於留下了花束在那位「介紹人」門前,寫了一封短簡向她道謝,並請她將附在信封內的錢轉交給曾經收留過我的主人家。
我付了等於住旅館的費用,但卻無法償還那份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