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從考試知道您有很用功唸書,可是,」柏可老師的臉上現出了難色:「您對語言的掌握還不夠好,所以我們最多只能給您二十七分,您接受嗎?」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很高興地回答她說:「接受,接受,謝謝!」就差點沒倒過來安慰她說:「您別擔心!」不過並沒有真的說出口,而是換了個方式跟她說:「分數對我不成問題,我來到這裡,不是為分數,而是為了學東西。重要的是知道我學到了些什麼。」
這裡的考試分數制度是三十滿分,十八分及格。而這一科則是「義大利語言史」,不但對很多東方學生來說是相當吃重的課程,即使是西方學生,也有感到吃力的。柏可老師向來是講話都用「您」來稱呼,很正式,她給我的解釋也措辭很婉轉,其實意思就是「雖然你對所學內容很懂,但你的義大利語講得不夠好」,這在前一年的進修結束考試時,已由別的老師跟我講過,而那些科目我也因此最多只能拿到二十八分,因為有些科目是連學生的講話文法等也考慮在內的,例如文法科、聲韻學、語言史等,這些都跟語言本身有關,有不少學生在考這些科目時拿三十滿分,但我拿到二十七、八分已經很高興,這倒不是因為我不長進,而是我在先天條件上已經差人一大截,所面對的挑戰比別人大得多;因為,我等於是在兩個半月的時間內拿到這分數的,我贏過了自己的困難,而不是贏過其他學生。
在柏可老師的考試之前,我考了聲韻學,主考老師是我最熟的一位,菲樂美娜,連著三年,每次來進修,都剛好碰到她教我。監考老師則是法蕾莉亞(考試時常常有另一位老師監考,以示公平,柏可老師考試時有兩位監考老師,所以她跟我提分數時才說「我們」),她也認得我,因為她負責聲韻視聽教室的課,當我們跟著錄音練習課程時,是由她指導與糾正的。
考試結束,她們給了我二十八分。菲樂美娜問我:「你以前拿多少分?」以前,是指前面兩年的那兩次進修。
「兩年前唸第四級時,莉蒂亞給了我二十九分,去年唸五級上學期時,她給了我二十八分。」
「啊!這可真巧!」菲樂美娜指的是這最後一次考試她也給了我二十八分。我倒不認為是巧合,而是我的程度最多就是這樣。
那兩次都由另一位老師莉蒂亞主考與監考,她們三位是教第四、五級課程的聲韻學老師,莉蒂亞更幾乎處於主導地位,因為課程內容、教材等,包括錄音課程的編選在內,幾乎都是她的心血結晶,但這些也包括了菲樂美娜和法蕾莉亞所提供的教學經驗在內。她們三人宛如「鐵三角小組」,而更讓我感到可貴的,則是她們彼此之間的合作和情誼,目標的共同一致:把學生的發音和聲韻學教好。
離開她們的辦公室之前,法蕾莉亞好奇地問我:「你是怎麼學起義大利文的?學了很久嗎?」難怪她有此問,因為三位之中,她跟我最少接觸,不清楚我的情況。我笑了起來,跟一旁的菲樂美娜互望一眼,她是很清楚,但沒講話。
故事從一九九四年開始。我說:「說來話長,之前,我在香港以好玩的心情學過一點,但是香港並沒有學義大利文的環境和師資,所以,」我哈哈笑著說:「我還跟過一個米蘭口音的神父學義大利文。」

九四年,也就是四年前(我於一九九八年修完所有課程),我以旅行度假的心情來到佩魯佳,那時也是十二月,但是雖然報名唸一個月的課程,卻因為校務處的惡劣工作態度和極差的效率,使得我入學出了狀況,再加上時近聖誕,其實只上了三個星期的課。
「後來回到香港,便開始自修學義大利文。」因為我覺得學一樣東西既然開了頭,又稍稍有了點認知,就這樣半途而廢,實在浪費了前面所花的時間和金錢,還有自己的精力。那兩年中,每天早上從床上爬起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燒好咖啡攤開書唸義大利文,教材是我自己選購的,有用英文編寫的,也有用法文編寫的,但從來沒找到過用中文編寫的好教材。我還記得,寒流來到的冬季裡,我從六點多鐘唸書唸到八點多、九點鐘,然後才去梳洗,開始文字工作。
「你跟錄音帶學?」法蕾莉亞訝異地問我。
「不是,」這時菲樂美娜插嘴了,跟我異口同聲地說:「跟書本學。」
啊!親愛的菲樂美娜,我微笑地望了她一眼,在教室裡,她是我所尊敬的老師,非常敬業,教材永遠準備得一清二楚,時間控制得分秒不差,但出了教室,我對她則有一份像對妹妹的感情,因為她比我還年輕呢!
學期結束前最後那天,她像平時一樣準時來到教室,別的學生都還沒來,我想是因為第二天就開始考試,那天已經有很多課都已經沒什麼學生來上課,或許是在家啃書吧?只有我,每堂課都上到最後一刻。
菲樂美娜放好東西,走到我面前,手上有兩卷錄音帶和一大疊影印:「芳田,這些作品你看過嗎?」那是很多名家作品抽出來的短篇或其中部分,我們在視聽教室也做過不少這些閱讀練習。我看看那些作家名字:「啊!有的我知道,有些書我已經買了,但還沒看。」
「這是我幫你翻錄和影印的,閱讀的人都是靠聲音吃飯的專業人士,我想你將來回香港以後,可能對你自修會有點幫助。」
我想,這時她也看得出我心中的感動:「太謝謝你了!這可花了你不少時間和精神做這件事!」選這些教材、翻錄,這番心意比買來的禮物還可貴。
她微笑著說:「喔!不,我是滿懷樂意來做這件事的,因為向來對我來說,你一直是個很可親的人。」
思緒轉回眼前的法蕾莉亞:「然後,兩年前我決定來佩魯佳進修,可是由於環境不許可,沒有辦法像其他年輕人一樣,有錢有閒,可以在這裡一口氣待個一年半載,甚至兩三年。所以就每年來唸一個學期(三個月),從第四級開始唸,去年來唸第五級的上學期,今年來唸下學期,現在終於通通唸完了。而且,我每次來唸書,等於是要在兩個半月時間裡做到人家在一年半載裡努力後所達到的成績。」因為,很多上到第四或第五級課程的學生,大多已在義大利待了一年以上的時間,甚至有義大利同居男友;有的則是拿獎學金來進修的,這表示:因為他們在國內就已經義大利文念得很出色。還有些已經學過義大利文的歐美人士則以度假方式來進修,但他們不考試,上課可以變成純然的「玩票性質」,很多時候三個月的課程也只報名唸一個月而已。
我呢?從兩年前來正式進修,每次到考試時都是班上年紀最大的學生,有些學生還跟我女兒的年紀相仿。而且說是三個月課程,但因為我總是選年底來,碰上聖誕,真正上課的時間其實只有兩個半月,一上完最後一天課,第二天就開始為期一星期的考試,到聖誕節前兩天,一切就結束了。
除了上課、唸書之外,我還得工作謀生,幸好是從事文字工作,能夠帶著工作到處走,但這就表示,平時我的閒暇不能用來出去玩樂、與人接觸,相對的,練習講話的機會也就降到最低,相伴的,是我的最愛:書籍。而且每次進修過後回到香港,更有大半年的時間幾乎與義大利文絕緣,再回來時,又得重新「熱身」,而且愈念到後來,課程內容更加吃重,時數也更多,最後一次進修,我每週五天之內上三十二堂課(加了額外旁聽課),即始只修規定的基本時數,也多達二十八堂。
然而,我終於完成了兩年前所定下的計畫,愚公可以移山,是因為他的精神感動諸神,加以援手,我能完成進修,也有親友的支持與援助,但是,拿到老師們在我成績單上所打的分數,這中間沒有一點僥倖。
學習,是一件不能自欺與欺人的事,絕對是一步一腳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