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在我的記事本上寫下地址後,我加上中文註腳:匈牙利媽媽。以後翻看記事本,至少我知道這是那位白髮蒼蒼、整天坐在屋內等時光流過的老太太。
一九八九年,我獨自在東歐旅行,抵達布達佩斯那晚,在旅遊服務處耗時許久仍找不到住宿,於是多花了點車錢,囑計程車司機帶我在市內兜風,終於找到一家合意的酒店,但只准我暫住兩日。兩天後,櫃檯職員說已幫我找到了一處「既便宜交通又方便的住宿處」,他還服務周到地為我叫了計程車,由司機陪我進了門。迎接我的,就是匈牙利媽媽。
我後來才知道,旅館職員其實是由廣告獲悉她有床位出給遊客,因此打電話去安排,事後還跑上門去跟她要佣金,把她嚇壞了。如果我是她,也會嚇壞;因為她瘦骨嶙峋,講話輕聲細語,完全不像一般七十多歲老人鬧耳聾,我甚至懷疑她可能有心臟病或神經衰弱。
每天很早她就起來了,輕手輕腳往廚房裡一坐,聽起收音機,音量也開得很小。我看她吃得也很簡單,不過每次我出門,她會再塞個蘋果或麵包、乾肉腸片給我做午餐。雖然我經常外食,但還是都收下,而且全部吃進肚去。我喜歡領受他人的善意。
天黑了回去,屋裡經常沒有亮燈,她仍靜坐廳內一角在聽收音機,音量小到幾乎貼耳才聽到,但對她而言,我想是很大聲了。她的神經像是禁不起較高音量或者明亮燈光。已嫁的女兒住得離她不遠,我見過她女兒一次。收房租時,她希望我給美金,我從命照付之後,她又緊張地拉我到窗外視線見不到的室內角落去交易,怕有警察監視。當年的共黨國家街上到處都有監視器和擴音器的。
每次見到像匈牙利媽媽般的老人,就感到時光並非對每個人而言都是寶貴的。他們就像曲終人散之後卻無家可歸的人,寂寞地獨自徘徊,不知何處是歸途。好笑的是,每個人都明知一定要離開,很多卻十分忌諱提及這點,好像不提的話,就不用面對死亡。
活了那麼長的時日,他們可還記得一生中哪一天是最快樂,哪一天是最痛苦傷心?
他們可還記得年輕時的夢想?中年時的遺憾?
匈牙利媽媽很看重房租收入,結果接待客人超過了可以安排的範圍,幸好我肯將就,跟她同睡一房,另一位荷蘭青年則安排住到她女兒家去過兩夜。還有一個匈牙利人則是從外地來工作的,一直長期租她的一個小房間,我去時,這人正好回鄉去了。就因為如此,匈牙利媽媽才多收了客人;先應允了荷蘭青年,等他遊玩他處回到布達佩斯時,給他留床位。之後又收了我這個半途殺出的女客,不料那兩人卻又差不多時間先後回來,於是問題就出現了。
事情雖然很快解決了,但看到當時她那副像闖了禍小孩的表情,又覺得這是何苦來哉?她要那麼多錢做什麼?有房出租,已有不錯外快,她的開銷又不大,一天的生活就是坐在收音機旁等天黑,然後上床睡覺。不是說笑,我看她連水電費都省得很。她也有兒有女,而且女兒住得很近,有事就馬上過來,沒事我也見到她常在接聽女兒的電話。真的,我不懂她要那麼多超過她能用的錢做什麼?
有錢有閒卻無法享用,我不認為這是福氣。
但是對於匈牙利媽媽,我還是有一份感情的,其中包括了憐憫。我們言語不通,但居然也能溝通。她最常用的一個字眼是德文的「美麗」,也是當時我唯一聽得懂得。其他幾個她常講的字眼,我就真是全靠瞎猜,外帶手勢,倒也學了幾個匈牙利文字眼。
她的客廳也是睡房,一邊靠牆處頭尾相連擺了兩張床,是匈牙利人傳統式的置床法。我得跟她同睡此室時,很是猶豫了一會兒,才決定應該腳對腳睡。她指著床對面的壁櫃告訴我,以前櫃內放了好些水晶杯,後來不知哪個遊客偷走了部分,從此她就把其餘的水晶杯收藏到外人見不到的地方。
有一天我到郊外另一小鎮去觀光,回程聽人說有船經多瑙河回布達佩斯,於是自行問路走路到河畔碼頭。買了船票後,原來時間尚早,船還未駛來。其他遊客是一車車來的旅行團,特地乘船回市區的,嘻哈說笑為伴,只有我獨自一人。碼頭附近是樹林和一家度假酒店,野花野草生了遍地,景色甚佳。走到樹下,見野花可愛,突然童心大發,哼著歌採起野花來。採了一把花,乘了一個多小時的船回到市區,天已黑了。走回住處,開始感到筋疲力盡。
匈牙利媽媽為我開了門,用我不懂得匈牙利語加上手勢,問我吃過沒有?我搖頭,她馬上進廚房去取出麵包、肉腸。我把花遞過去給她,她接過去,又是一句德文「真美麗」。
我後來也在街角的甜食店買過幾塊糕餅回去給她。但留在腦海中的,卻始終是採來的野花,和那晚天黑之後的「回家」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