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文口述─晚年的沈從文
出版:香港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02年11月
沈從文的書只看過《邊城》,當時有相逢恨晚之感,也許讀慣遊記類,沈從文的文字讓我訝異,因為一點都不輸給外國旅行名家之作,照說他那年代的作品本應該是帶有陳年味道,可是流露出來的深刻和歷久彌新,卻是旅遊文學最難達到的境界,沈從文的作品讓我感到他有這功力。
可是在這本由他生前助手王亞蓉整理錄音帶集結成的《晚年的沈從文》裡,卻一再「聽」到沈從文說別人說他是天才,他不承認,他只是耐煩,文字不停地「改改改」而已。
沈從文是不是天才呢?早年小學都沒畢業,去投考北大付了五毛錢報名費結果都退費了,因為學歷不夠,說他沒資格投考。時過三年,北大卻要請他去教書!
早年的沈從文是作家,後來郭沫若的攻擊使他放下了筆,五十歲的人請纓去到歷史博物館裡做說明員,說是從頭學習。他後來的另一位助手王「予予」(這是一個字,但電腦打不出來)回憶第一次見到沈從文,是他當兵放假到北京,去參觀冷清的歷史博物館,走進展室,見到這位五十幾歲的管理員從凳子上起身招呼他,一路陪他為他講解。他天天去,沈從文天天熱心講解,兩人中午還一起出去買點食物坐著聊,沈從文並邀請他到家裡。可是直到王要回韓國戰場與沈告別時,才知道他是沈從文,吃了一驚。
七十歲的沈從文遇到文革被批,下放到偏遠幹校,一場病差點沒命,但事後卻說「生命這個東西,已經宣布藥都不敢下了,我也不在乎,一點都沒有感到悲哀,因為經歷得太多了,...」
他看過世間很多不公不義,自己也承受過很多,但不改樂天知命,研究服裝,過目不忘,畫有兩千多人的古畫卷,他看一遍就能寄住上面每個人的服裝,能夠娓娓道來,助手佩服得五體投地。早在金縷衣出土之前,沈從文憑著研究已經推斷畫出金縷衣圖樣,二十多年之後金縷衣出土,果然跟他所繪的圖一樣。他的研究稿經常大方借出,而從此對方不歸還的很多,就此失去,他也不以為意,一心認為所做是為國家,並不藏私。兩位助手很難得,在最苦的環境和條件下開始跟他工作,起初沒有名份,還是靠沈從文自己每月貼錢給他們。
後來經費條件等依然很差,助手平時掃地、整理資料樣樣來,遇到外地有考古挖掘就義務去幫忙,換取對方提供他們所需資料,以這種方式取得。這種衣帶漸寬終不悔的精神,跟沈從文默默耕耘正好志同道合。所以終於編出了服飾研究,然而當時台灣盜版連沈從文名字都抹去了。
講到沈從文的作品,他自己說「國民黨禁他書,共產黨燒他書」。看了很想笑,但也有深沉的悲哀。
這是一本很讓我感動的書,也許因為看到的不只是個早期作家的晚年情懷而已,而是看到一個高尚的靈魂終其一生的追求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