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到了空心菜上市的季節,以前香港的菜市場上通常只見到很粗大肥壯的淺綠色通菜,不見台灣那種幼細翠綠的空心菜,現在則兩種一起出現在菜攤上擺賣。
香港人習慣用通菜炒牛肉,再要不就和蝦醬或豆腐乳炒,或者燙熟了淋上蠔油或調稀的豆腐乳汁。我卻喜歡台灣的燙青菜吃法,不過略為變通:水燒滾了之後,先倒些油到滾水裡,空心菜下鍋稍微燙一燙就撈起,這樣燙出的青菜很油綠,然後在菜面上撒些蒜末,淋上醬油膏。這醬油膏卻是香港超市和雜貨店裡都見不到的調味品,為了吃燙空心菜,我會央求台灣朋友來香港時幫我帶兩瓶,結果還被當作笑談。不過,也有香港朋友吃過醬油膏之後,到處尋覓卻買不到,最後來問我,我樂得大方送一瓶給對方。看來醬油膏在香港應該有市場的,尤其是素食者,用來取代港人常用的蠔油,非常方便。很想建議超市進口醬油膏來賣。
童年時代,台灣的空心菜並不太好吃,梗子往往老硬,屬於賤價菜,五毛錢一斤,家境稍微好些的人家,飯桌上甚少見到這青菜。現在的空心菜種得很好吃,連以前用來餵豬的番薯葉也嬌嫩得成了有身價的青菜了。我一直認為台灣的農業科技非常了不得,蔬菜水果都種得一流。
空心菜常讓我想起一位童年好友的故事。她和我同年,兩人的母親是鄉親,很好的朋友,我跟她又是同班同學。大概五、六歲時,她父親移民去美國打工了,起初還有寄錢回來,後來漸無音訊,靠母親獨立扶養她和哥哥。逢年過節,母親總邀他們過來,有時也會交給他母親一些我們吃的配給米。
一天中午放學,她回家吃飯,下午回校上課,卻趴在桌上哭泣。同學圍著她問原因,才知道她回到家中見到米缸空空如也,母親又臥病在床正發燒,抽屜裡只有五毛錢。
放學回家後,我告訴爸媽這件事,只見他們悄悄商量了一下,沒多久,爸爸就帶著一包米騎上腳踏車出門了。過了很久之後我才知道他是去送錢送米。
十歲那年,她母親終於想盡辦法借錢、辦簽證,帶著兩個孩子到美國去依附老公。結果發現靠老公還不如靠自己,因此另謀出路,竟然也白手興家,十多年後已是生意頗具規模的老闆娘。好友那時回台灣小住,已是不用為錢發愁的人。回來台灣講起臨行前她母親問她:「回台灣後最想吃什麼?」她的答案很出母親意外:「空心菜!我一定要吃個夠!這些年我最想念的台灣蔬菜就是空心菜。」小時候因為家裡沒錢,那時常吃空心菜,哪知卻成了童年不可抹煞的記憶。其實她母親也差不多,在美國她最想念韭菜,因為她是山東人,韭菜是山東人最愛的蔬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