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搭長途飛機通常在夜晚,想到每天睡在床上時,竟然有成千上萬的人正在黑暗的夜空中飛來飛去,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其中還有很多是將旅行變成了一種生活方式的人。
記得很久以前在敘利亞一個城市車站等轉車時,見到一個單身女子,看起來像日本人,年紀不是很輕,但她的確是一個人在候車,應該是隻身走天涯的旅行家。當時我心裡對她又佩服又羨慕;佩服她的膽量,一個單身女子,竟敢獨自在阿拉伯國家內旅行。不過後來才漸漸知道,阿拉伯國家也分很多種的,敘利亞算是很「安全」的。
對喜歡旅行的人來說,旅途中能夠有一點冒險故事,也是一種夢想,不過當然安全至上。我也喜歡冒險故事,但有些還是聽別人敘述就好,自己絕對不想要親身體驗。
多年前認識一位洋友人,這人年輕時曾到過南美洲一年,跑過不少國家。南美洲對記者而言,是個採訪黑點,那裡動亂多,又亂無王法,去別的戰地採訪的記者,安全保障都還比去南美洲高。
「我去到其中一個走私毒品出名的國家,認識的人之中,只有三個是不做壞事的,」他笑說:「其他人不是搶劫、賣毒品,就是走私、綁架。」
他如何認識這些人呢?語言相通很重要。因為他會講西班牙語,拉丁南美洲的人又熱情爽朗,很易一拍即合。有一次他上洗手間小解,旁邊一個當地人和他搭訕起來,五分鐘之內,對方已經把身世全都告訴了他。之後,他就跟對方結伴旅行,還跑到荒山野嶺去見了與政府為敵的游擊隊領袖,過程簡直可以寫成冒險小說。
那個在廁所裡跟他搭訕的人毫不隱瞞地告訴他說,自己是從獄中逃出來的,警方正在通緝他。這人把金髮染成黑髮,但部份髮根已呈現金色。我猜想那人是不夠有錢,所以不能去整容,只能把金髮染成黑色,留起鬍子,戴上太陽眼鏡。要是女人就容易多了;換個髮型和化妝方式,馬上連親人見了都認不出來!
這人跟他說自己是被警方冤枉的,因為他和一個搶匪同名同姓,警方抓不到真正的強盜,倒把他抓進牢去了,在牢裡待了頗長時間後,越獄出來。
如果我遇到這樣一個人跟我說這樣的故事,大概會當他吹牛。不過朋友的故事敘述下去,說到他和這人結伴,進到蠻荒熱帶雨林裡去見游擊隊領袖,可見不是吹牛了。但我也因此堅信他絕不是無辜進牢的,何況他還懂得逃獄,可見不是等閒人物。
穿山越嶺,走那些崎嶇路,一走就是幾天。對方為這朋友雇了騾子代步。講到這裡,朋友問我:「你知道騾子嗎?」我說知道,這是馬跟驢子的混種,不過我沒騎過。
「所以你不知道騎騾子可以有一千種姿勢?」他對騎騾子走山路留下終身難忘的印象,換遍各種姿勢,還是沒能減輕屁股受罪的程度。每天晚上從騾背上爬下來時,幾乎不會走路。但他們並不是無人相伴,事後他聽說早就被政府軍隊盯梢了。所以沒有對他們下手,是因為知道他沒有錢。
我沒有過像這位朋友的南美洲版「水滸傳」奇遇,也不知道真要是遇上了黑道上行走的「好漢」搭訕、交朋友的話,應該怎麼辦?不過,倒是有過另一種經驗。
話說有一年回台北,坐在公眾場所喝咖啡,那是個小小的咖啡吧,座位只有幾個,由於和女兒在一起,雖見有空位,但卻不見有兩個座位相連的。於是很客氣地問一位男士可不可以挪過去坐旁邊一個座位?因為我們有兩個人。那人馬上說:「不行!我在等朋友。」語氣和態度都不大客氣,但仍補了一點笑容。他講的是頗標準的國語,但我有點納悶,因為他的態度不大像一般的台灣人,少了一種人情味。
果然,沒多久之後見到他朋友到了,兩人大聲用廣東話交談。呀!是香港人(也可能是澳門的)。我和女兒對望一眼,心照不宣。
這兩人先是夾雜粗話彼此問候一番之後(這是很多香港男人典型的「親暱式」交談法,用粗話當逗點和句點使用),竟然公然講起他們的非法買賣,他們大概作夢也沒想到身旁不遠處也有兩個會聽廣東話的人。他們的對話之中用了一些隱語,可是仍讓我聽出他們是在講旁門左道的生意經,講一批貨的偷運情況。我猜他們講的是軍火槍械。
無巧不成書,離境那天,在機場排隊過關,身後又是兩個香港人,其中一個用香港人慣有的大嗓門哇啦哇啦提他們大阿哥外號,另一個立刻提醒他小聲些。
「怕什麼?反正沒有人聽得懂。」那位仁兄大剌剌地當台灣沒一個人聽得懂廣東話。
我就站在他前面。可是說真的,我是絕對不會回過頭去跟他說:「喂!大佬,我識廣東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