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出書之後,有些朋友捧場而拿書要我簽名,我總是能推就推;一個原因是自覺並非什麼名家,二來也不知道該寫什麼才好(何況簽名又簽得不漂亮)?實在推不掉時,對於比較年輕的朋友我就會題贈兩句話:「旅行看世界,用心過生活」。
旅行,是很多人的夢想,但是每個人的旅行態度卻不一,動機也不同。在我,旅行是去把世界當成一本書去閱讀。說到這裡,就要回顧多年前當影劇記者時的一宗回憶。
有一次,我去採訪息影多年的女星鍾情,小時候看過她的電影,那時候的她還有「小野貓」綽號。住在高雄的時候,她還隨片《妖女何月兒》登台,那時我不到十歲,生平第一次見到電影明星,雖然遠遠望向舞台看不清楚那個人的長相。那次登台倒是陪同她的魏平澳更搶盡鋒頭,能歌善舞,口角春風,也讓我第一次知道娛樂圈有這樣一號人物。
言歸正傳,去到九龍塘鍾情的家裡,那陳舊大宅依然看得出主人的富裕背景,接待我的是個老派的女傭,那更是愈來愈少見的大戶人家排場才有的「編制人員」。
鍾情下樓來和我聊天,很親切,沒有什麼化妝,短髮中甚至夾雜銀絲也沒去染,笑容中透著活力與生命。我心中暗自訝異,有多少個曾經紅過的女星能夠這樣走過來,終於以一張素顏面對陌生人呢?她給人的感覺就像燦爛陽光。
息影後的她轉而習畫,畫作也得到肯定,後來又學攝影,我去訪問她時,她已經出了幾本攝影集,包括去拍過西藏的天葬。她是最早期去拍天葬的人之一。
據她說,是因為老跑大陸去高山峻嶺寫生,但有時光線或其他自然因素而使得景象很快轉變,為了捕捉,她學起攝影,因為攝影快得多。那是大陸才剛開放但還沒有很多人去的年代,她早就背著畫架走過很多遊客不到的地方。
然後她說起了一個故事。
有一次,不知是在雲南還是貴州,她去到很偏僻的鄉下地方,在小村裡跟一個老婦攀談起來,發現老婦一生活動範圍沒有超過方圓二十里。
「她沒出嫁前是住在另一個村,出嫁到這個村之後,一生來去就是以這兩個村為定點,沒有超過這範圍。」鍾情覺得不可思議,人,竟也可以這樣過一生?她肯定不是屬於這一類。
這個小插曲一直深印在我腦海裡。是的,我也不是這種甘心一生只生活在方圓二十里的人,來到這世界走一遭,雖然不可能看遍整個世界,但我希望至少有機會去看到小部分。
偶然的機會走到了西班牙,在那裡住了一段時期,陽光曬乾了我心底長期積壓的淚水,生活愈來愈簡單,每天早上下樓去買個新鮮出爐的牛角麵包,回到小樓上煮好咖啡,端到陽台上,把瓶花拿出來擺在陽台桌上,坐在陽光下享受我這頓簡單的早餐。那一刻,心裡覺得非常幸福。
我也常招待同班那些跟我一樣的窮學生來玩,午餐很簡單,但大家吃得很開心,然後到兩條街外的海灘大道去散步、看海。真的,生活是想像不到的簡單,但卻非常快樂,快樂是來自心情。生活一樣有錢財的困擾,收入不多,可是卻學到了「窮有窮開心」。所以悟出「用心過生活」這句話,想來就是從西班牙那段日子裡得到的。
後來我讀到一個美國女人寫的學禪書籍,要是以前,我一定看得一頭霧水,以為禪是很高深的學問。但那次我看完之後,卻明白了全書不過是要講一句話:「活在當下」,也就是我領悟到的「用心過生活」──用心而不是只用身體去過生活,人所以會變成行尸走肉,我想是因為活到後來只有讓形體在過生活之故吧?
因此之故,上一趟菜市場我也有著旅行一般的快樂,看著菜攤上顏色鮮豔、形狀美麗的蔬菜,經過小公園時,花開花落都逃不過我的注意,草地上出現什麼平時沒見過的鳥類我也會知道……,真的,平常生活中有多少樂事,但是很多人都視而不見。
後來,竟有朋友說,跟我在一起很能感受到「生活的快樂」!我很想告訴他們說:「把你那顆心找出來,擦乾淨上面的灰塵,用那顆心去感受生活,你就會知道:快樂不是那麼困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