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八○年代的香港,就常可見到黃永玉的名字出現報章上,那時大陸剛開始「放人」出來,很多文藝名人都紛紛來到香港,印象中的黃永玉就是這樣一位名畫家,但卻一直沒有接觸過他的作品。
二十年後,因為看沈從文作品而知道黃永玉原來是沈從文的表侄,舅表哥的兒子,沈從文寫過他眼見表哥談戀愛到結婚成家、生兒育女的經過,並講到最年長的表侄才十一、二歲就離家了,在外漂泊多年後重逢,已經成了小有名氣的木刻藝術家。
閱讀黃永玉的散文,卻更驚覺這位藝術家文筆天份一點也不輸給表叔沈從文,讓人不免想到遺傳學。沈從文有苗族血統,母親姓黃,母家的人似乎頗有藝術天份,他母親生於清朝末年,卻跟哥哥(也就是沈從文的舅舅,黃永玉的爺爺)離過鄉見識過外面世界,還學會攝影。這在當年那時代是很了不得的。
結婚之後,她兒女成群,但很多夭折,我想她必然也是個性格很堅強的女性,沈從文小時可說是個頑童,十四歲時,就從了軍到外面去自力更生了,這母親也就讓他出去了。一直到離開軍隊到北京發展,轉為文藝青年,靠賣稿度日,也還是經常三餐不繼,去靠朋友吃飯。
黃永玉這個表侄比他離家更早,先是到福建省念中學,但是中學沒有畢業就投身到社會大學了。際遇不比表叔好多少,學歷稍好,因為表叔沈從文只有小學畢業。兩人在社會上吃過的苦卻不相上下,黃永玉沒有當兵,卻做過童工。
這兩叔姪在藝術上的天份,似乎有遺傳。沈從文自己練得一手很有水準的毛筆字,也會畫,但文字上的成就卻遮蓋了其他方面的天份。黃永玉從木刻到繪畫、雕塑等等,皆有發揮,文字上的成就也一點不差。他們都讓我想起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真正多才多藝,彷彿渾然天成,而其實背後的努力也比別人多幾百倍。
兩叔姪年紀輕輕都各自在文壇和藝壇嶄露頭角,沈從文自稱開始寫文章時連標點符號都還不會運用,黃永玉則沒有接受過藝術學院的正規訓練,一切藝術上的興趣都是靠自學而來,但他卻並沒有自命為天才,反而遺憾自己沒有機會接受正規藝術訓練,否則可以少花很多冤枉的摸索時光。別人稱他「大師」,他也不以為然,寫過文章批評這種濫用「大師」的歪風,取笑一番。
黃永玉的文筆和沈從文的大不同,他很有幽默感,很能黃連樹下彈琵琶,苦中作樂,一生坎坷,文革時也跟表叔一樣吃過很多苦,他卻把人生種種苦難都化成了生命厚度,在表面自嘲、引人大笑的文字之下,你可以看到他對生命的嚴肅態度,他其實是個對人生非常認真的人。例如他說文化大革命:你不能不說,文化大革命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戲劇,遺憾的是票價太貴。多少人的光陰、生命、血、眼淚。
至於人生,他提到沈從文的話:洩氣幹什麼?咦?怎麼怕人欺侮?你聽我說,世界上只有自己欺侮自己最可怕!別的,時間和歷史會把它打發走的……。
兩叔姪都很高壽,看他們的一生經歷,真叫人佩服他們生命力的頑強。但頑強之中又各有不同;沈從文是看開的包容,黃永玉則始終有著生命鬥士的硬骨,就像文革時期他見到李可染受逼害,心裡著急地念著:你要挺下去啊!……。
晚年的沈從文可以說依然頗清苦,但是晚年的黃永玉卻名揚國際,收入豐厚到在香港、義大利、北京都可置產,兩叔姪這方面的際遇就真的相差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