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遊學年代,我是每年的年底去念三個月書。但是年頭的三、四月間,又會去一個月,其實主要是協助台灣出版社朋友參加波隆納書展,不過順便逗留到一個月。
一年春天,妹妹臨時起意,決定趁我去公幹的機會跟著去度她的假。臨行前,有同事懷疑她是否有足夠年假可以去一個月?也有同事聽說她不是跟旅行團,而是跟姊姊出去,不免好奇試探:「咦?我們(他和他太太)也一起去玩,好不好?」
他太太在一旁沒講話。妹妹則笑著對他說:「恐怕你們不會習慣我們的方式。我們是選一個定點住下,閒逛式到處走走,最多也只是到同一個省內或附近省的城鎮去看看,當天來回,不會跑很多地方的。我們是去度假,不是觀光。」
事後她告訴我這段小插曲時,又補上一句:「我知道他太太一定不會喜歡這種方式的。」
花錢出國,沒有跑很多地方,純粹只逗留在一處閒閒地生活一陣,仍然不是大多數台灣人出國旅遊的目的。
然而其他大多數同事卻似乎比她這個當事人還興奮,好像是他們要去義大利似的,連洋上司亦如是。
後來我們去了義大利,到了預定離開時,我因有事要延一星期,妹妹便很快樂地打長途電話回台灣向洋上司多請幾天假。末了說:「我很抱歉不能如期回辦公室上班。」
洋上司笑答:「我聽你的語氣並沒有抱歉遺憾的意思嘛!」妹妹笑嘻嘻答道:「我不是為我感抱歉,是為你們呀!」
假期結束,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同事個個爭著找她講話,一面問她度假情形,一面說:「下次這人再放假去義大利,得用條繩子拴住她,不然就不回來上班了!」
不過在這幾年前,這個妹妹到西班牙找我,去那裡度假,當時的洋上司在她走前也很憂心忡忡問過她:「你會回來上班吧?」妹妹很不解地反問:「當然會回來上班呀!」可是等到去了西班牙,在我小樓上的陽台曬了幾天太陽,灌過幾口紅酒暈陶陶,嗅了幾天玫瑰花香之後,恍然大悟說:「難怪上司會怕我不回去上班。我是真的不想回去上班了。」
這回好些,因為前一年妹妹已經跟團去過西西里島,並不是第一次到義大利,但仍很開心樂得延期回去上班。
那時我每次去義大利,一定會去拜訪住在阿西西附近山上的法國老先生侯貝。四月初,帶著妹妹去他家時,他那棟農舍改造的石屋住所旁的橄欖園坡地上長滿了一呎高的綠草,屋前路旁的地上還有小野花點綴在草叢間,妹妹一見興奮無比,說是「好想到草地上躺一躺」。
於是,我們上到坡地上那片橄欖園的草地上,妹妹終於償了「到草地上躺一躺」的心願,我們輪流留影,躺下時,發現草叢裡有一隻驚惶失措的小鼠,只有小手指尖大小,很像卡通裡的田鼠之類,很可愛。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小的田鼠,讓我想起了童話故事。
橄欖樹下被我們躺過的地方,長長的綠草全都給壓倒了,看看一片東歪西倒的綠草,不覺失笑。對妹妹說:「你現在可明白中文所說的『狼藉』吧?據說狼躺過的草地就是這麼一片混亂。」
可是僅止那一會兒躺在草地上的工夫,卻讓我們嗅到了春草芬芳,感覺到柔軟如絲的碧草拂肌。
月底再去向侯貝辭行時,橄欖園所有綠草已經推鏟掉了,留下了堆堆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