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女時代,有幾本翻譯小說好像是我們那時期的「少女必讀經典」;《傲慢與偏見》、《簡愛》、《飄》、《咆哮山莊》、《蝴蝶夢》等等之外,還有如今不大為人所知的《米蘭夫人》。國產的瓊瑤小說當時也幾乎成了少女必讀,看多了瓊瑤小說,會發現她筆下人物往往有上述那些少女必讀經典中的故事情節或人物的影子。
其中那本《蝴蝶夢》,原書名叫《莉碧嘉》,然而女主角卻連名字也沒有,我後知後覺,時隔幾十年之後閱讀英文原著才發現的。但是念初中時,卻不知看過了幾遍,雖然那時的中譯本甚差。所以會多看幾遍,是因為當年的台灣出版業未夠蓬勃,有很長的時間,老讓愛看書的人感到找不到足夠的書可看,於是唯有重複看那些「找得到的書」,哪像今天卻是書多得來不及抽空看一遍。
「昨夜我夢見曼德里…」,作者黛芙妮‧杜‧莫利葉這本小說開首便以說夢帶出故事。據說外國流行的益智問答遊戲中,有項是引用小說開首句子,讓參加者猜測出處,而《蝴蝶夢》就是其中最常引用者之一。其他常被列為猜謎題目的,還有俄國托爾斯泰寫的《安娜‧卡列尼那》;因為那句子引起很多共鳴:所有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而不幸的家庭則各有不同的不幸。有位長輩說他年輕時看此書深受感動而落淚,可是到後來對此書所記得的部分,也只剩下了這句開場白。
少女時期看《蝴蝶夢》也深受感動,為其吸引,幾十年後重看此書,卻老是對書中那個自認深受羞怯之苦的無名女主角產生不耐煩之感。並不是因為看原文而有更直接的了解,真正的原因,我想是因為自己已不再對灰姑娘故事感興趣了。
倒是後來看了一本作者傳記,覺得頗有意思。寫她傳記的作者也是位女性,和莫利葉更有過數面之緣,本身亦從事戲劇和寫作,然而卻是在莫利葉去世之後,應他人之邀才寫了這本傳記。
也許因為作者本身的學養背景,這本傳記寫得很不錯,生動而扣人心弦,簡直有如讀小說,對於這位寫《蝴蝶夢》而聞名於世的女作家所下評語也很中肯、有見地,很客觀,不令人有褒貶過度之感。
我覺得有意思的是,她提到莫利葉生前堅拒寫自傳,也不允人為她立傳,因為認為是「很恐怖的事,要把所有私人面抖出來,例如公開書信等」,可是莫利葉生前卻為她那位聞名一時的舞台劇演員父親寫了傳記,又寫了她祖父(也是位曾蜚聲一時的漫畫家)的故事,到後來因為拗不過出版社的要求,才勉強寫了本自述「成長痛苦」的書,據說書中也只寫到她二十五歲結婚為止。
成名的作家不知有多少位是「拒寫自傳」的?偵探小說之后艾嘉莎‧克莉絲蒂的自傳深得我心,寫得很動人又有趣,好像四、五十歲就動筆寫,陸續寫了十幾年,卻是一早言明,要等她死後才能出版。感覺上,她像是自知免不了要做這「功課」,與其別人亂寫一通,不如由她執筆。死後才出版,就更省得別人再去囉唆她求證。
再說回那本莫利葉評傳。有一點我倒是與作者有同感:莫利葉是說故事高手,也是獨具一格描述風景的作家。
莫利葉筆下最常出現的地區,是英國的康瓦爾郡,她不是當地人,卻是年輕時就愛上此地,終其一生在此度過歲月。妙的是,因為她小說中常常寫這地方(連《蝴蝶夢》也是),結果遊客到此往往都免不了要去看那「曼德里莊園」或其他因小說而出了名的地點。
她的小說暢銷,無論在生前或死後都為她帶來了很多財富,也為康瓦爾郡帶起了旅遊業。但事實上當地人與她並沒有深刻交流。評傳指出:莫利葉筆下的康瓦爾,是她自己想像世界中的康瓦爾郡,她在那裡的山光水色中生活、徜徉,但卻從來不曾投入過現實人生中的世界。然而也因為如此,她生活在與塵緣隔絕中的自我世界,才得以極盡發揮其想像力,寫了一本又一本也許不是高明的文學作品,但卻暢銷、具可讀性的書。
她和說故事高手同胞克莉絲蒂一樣,都沒有受過多少正規學校教育。不過從克莉絲蒂自傳中獲悉,她很小就能閱讀,也愛看書,也是極害羞的個性。最有趣的一點是:這兩個暢銷女作家都是拼字能力很差,老拼錯字,做她們的編輯要特別花工夫去校對。照現在的分析,她們都有點拼寫障礙。
看完了莫利葉的評傳,最大的感想是:這女人真好命!
真的,要按中國人命理學眼光去看的話,這女作家不但夫財子祿皆齊,而且還富貴壽考,活到八十多歲!
她是家中排行第二的孩子,可是當她出生時,舞台演員父親已經成名賺錢,開始過起豪華生活。三個女兒都是各有保母女僕服侍長大。一年到頭,到各地去度假成了正事,卻又不需承受接受正規教育的壓力與痛苦,真正是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到了二十幾歲,忽然想寫小說,因為有位名人父親,多少在出版路上少吃很多苦頭。二十五歲時,對她一見鍾情的老公追上門來,終於娶了她做老婆。由於任軍職,不免時時調動,老公卻從來不讓她操心,每次將搬家事宜處理完畢,安頓好新居,才輪到老婆施施然帶著女僕、孩子入住。
寫書又賺了很多錢,成了富婆。大戰期間,老公上前線打仗,她和兒女深居康瓦爾園林大宅中,並未受到戰爭的大影響。老公退役下來,又成了王室扈從,在社交界有相當地位。
但是,評傳中隱隱透了一絲內情:在看似美滿幸福的婚姻中,其實那丈夫有過數次外遇。究其原因,是因為兩人之間總是缺了一些什麼。他們是「不足為外人道也」,還是「始終相愛深」,所以才相守到白頭,書中卻未道出究竟。
可能由於寫評傳的作者本身也是女性,以女性的感受與眼光去看,有更深入的見解,但她只是很含蓄點到為止,並沒有詳細寫出莫利葉與其夫之間存在過的第三者,不過卻也略提到,其中有位還是莫利葉的密友。但莫利葉一生並沒有交多少朋友,因為生性就不喜交際應酬,也不屬於郊遊廣闊者。作者因此以猜測口吻寫道:在那些歲月中,她內心曾受過怎樣的煎熬,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
至於她為何會容忍(可能一直故做不聞不問),也許因為她最崇拜的演員父親(事實上,評傳作者認為她終其生都為擺脫對其父的愛慕之情。這,也是影響到她日後對兩性關係的處理和心態)也是一生在外拈花惹草,但卻又與髮妻感情甚篤,廝守到他去世為止。不過他沒活過五十歲,莫利葉的老公卻活到六十多歲才去世。
在她老公人生路上最後幾年裡,兩夫妻有著相依相親的「老伴」情,卻是分房而睡。老公去世的前一晚,因身體不適而訴苦,她仍視為平常而安哄兩句便離房。翌日早上,看護來通知她:老爺情況不妙。她也只能趕上看著老公在昏迷中斷氣,來不及「正式話別送終」,因此爾後頗有一段時間自責不已。
這位說夢女作家後來又活了頗長時間,更加深居簡出,八十幾歲才去世。她的小說有的搬上了銀幕,但我覺得她自己的真實人生其實也挺適合搬上銀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