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晴朗的下午,背著相機在佩魯賈大街小巷閒逛獵影,還沒到下午四點,所以大部分商店仍在休息中,街上也不見人潮。
走過一座中世紀建築前,向玻璃窗門內瞄了一眼,只見不起眼的門面內是一堆古舊又堆得亂七八糟的家具,才走了兩步,馬上折回頭,因為見到裡面有個男人正在修補一張椅子,那椅子放在一張檯上,好像正待做整容手術的老女人躺在手術床上似的,等醫生將她變得煥然一新。
那男人見我在門窗外張望,很熱心招呼我進去。
「你是做修復古董的嗎?」我問他:「我一直想對這行業有點認識。可不可以看你工作?」一面跟他要了名片。一看那姓氏是「羅沙」,我打趣笑說:「哈!我現在知道玫瑰的名字叫做里卡多了。」他也笑。因為「羅沙」即玫瑰,而他的名字「里卡多」在英文中則是「理察」。我打趣他所用的「典故」,是來自那本名著《玫瑰的名字》。
里卡多三十四歲,從事木家具的修復工作卻已經有十四年歷史,還去念過三年技術專業學校。他去的那所學校在佛羅倫斯,據他所知,羅馬也有這種學校,我則告訴他說,據我所知,威尼斯有座小島上也設了修復技術學校,給義大利本國與外國專業人員進修古蹟修復技術。
里卡多去念的修復技術學校,課程各有不同。他的感想是:他學木家具修復,與其上學校聽理論,不如跟師傅學得踏實,而且學費很貴,一年兩千萬里拉(折合等於九萬五千港幣),而且得要念三年。不過,成了此行業中的專業人士之後,倒也不用愁沒有工作收入。他為人修理四把古老椅子(不是古董,二者是有年份上的差異的,沒有一百年以上歷史,都稱不上「古董」),花一天到一天半工夫就大工告成,可賺六千港幣。
問起他入行經過,他提到十幾歲時就做起假牙技工學徒,沒有薪水,但因為喜歡做木工,無意中轉了行,後來又去進修,二十五歲便開設了自己的工作坊,當起老闆來,幫顧客修復古董或古老家具外,也到處搜購古老家具,整修之後出售。
「我二十三歲就離家獨立生活,當年我們那個時代都是過了二十歲之後,便努力自力更生。不像現在的年輕人,情願跟父母住在一起。」他語氣中雖然尚未有不屑,但多少是不以為然。
我笑說:「法國也一樣,因為獨立生活負擔很重,所以很多年輕人都善加利用父母。」他點頭同意,告訴我說,看過電視台做的專輯,訪問過許多年輕人,他們即使有工作收入,卻不掏錢出來給父母,而花在服飾打扮、和朋友外出尋樂,錢不夠時還伸手向父母要。我說這都還不打緊,誰叫現在房租、房價都貴,跟父母住也很平常。但若是供吃供住,兼貼補不足的花費之外,父母還要看兒女臉色、受兒女的氣,就太沒天理了。但我知道的確有這樣惡劣的親子關係存在。後來我又提到,台灣倒是有很多做女兒的與父母同住,還會拿錢回家給父母,比兒子強很多。里卡多一聽,便說:「跟義大利差不多嘛!現在也是女人拚命工作賺錢,很多男人都不工作。」
我想那才不只是「現在」,而是「一向」。
他手不停地忙修木椅,跟我談到了中國古董木家具,讚嘆之餘說:「我們義大利人形容一個人很有耐心去完成艱鉅工作,就說這人『有中國人一樣的耐心』。」我說:「這我倒沒聽過。不過卻知道法文和西班牙文裡都喜歡用『中國人的刑罰』來指酷刑。」他笑起來:「喔!對,義大利文也有這講法。」